外間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夜風拂過紙門的輕微響動。
嚴勝依舊維持著沉睡的姿勢，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但被子下的小手，卻無意識地攥緊了寢衣的布料。
過了一會兒，乳母的聲音再次響起，緩和了許多：“你們年輕不懂……我小時候聽家裡的老人講過一種說法，說雙生子啊，在母腹裡本是一體，分作兩人降世，魂魄深處卻還牽著看不見的線……說是兩個人，有時候，又像是一個人的兩麵……”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又或是某種不忍言說的憐憫：“嚴勝少爺是這樣好的孩子……玉雪聰明，知禮懂事……我想，西院那位，既然與少爺是一體同源，想必……本性也該是個好的，隻是……唉，造化弄人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們做好本分就是了，莫要以貌取人，更不可輕賤了誰……”
夜深了，月光如水銀般。
乳母和侍女的聲音已經消失。
嚴勝躺在柔軟的被褥裡，卻毫無睡意。
弟弟。
這個詞彙對他而言，隻屬於那個有著父親雅臣懷抱的地方。
在那裡，他有斑哥哥，有泉奈哥哥，他是斑哥哥和泉奈哥哥的弟弟。
他們的存在，像堅硬的磐石，給了他一種名為“兄弟”的依托感。
可是在這裡，在這個規矩森嚴、連空氣都帶著無形重量的繼國家宅邸，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也會有一個……弟弟？
他有個弟弟？
嚴勝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在寂靜的夜裡，咚咚咚地敲擊著他的耳膜。
他是什麼模樣？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壓下。
嚴勝下意識地側過身，麵朝牆壁，好像這樣就能穿透厚厚的牆壁和庭院，看到西院那個被諱莫如深的存在。
他會和自己長得一樣嗎？
嚴勝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輪廓。
乳母和侍女們總說他的眉眼神似家主年少時。
那……那個弟弟呢？
他們是一同降生的，據說雙生子都會很像。
他是不是也有一頭柔軟的黑發，一雙……和自己一樣的眼睛？
這個想象讓嚴勝感到一種戰栗的陌生感。
他習慣了自己在這裡是獨特的，是繼國家唯一的繼承人，是繼國家主眼中需要被精心雕琢的玉。
突然之間，這份“唯一”被打破了。
在這座宅邸的某個角落，存在著另一個孩子，流淌著相似的血脈，可能擁有著相似的麵容。
他並不為這“唯一”被打破而感到失落與失衡，因為這樣的“唯一”並不是他在意的。
他隻是疑惑，為什麼他從未見過他的弟弟？
為什麼父親絕口不提？
為什麼連母親……
想到母親朱乃，嚴勝的心揪了一下。
母親每次來看他，眼神總是複雜得讓他看不懂，有溫暖，有愧疚，有深沉的悲傷，卻從未提及過“另一個兒子”。
她將關注和愛，都給了自己，那……那個弟弟呢？
他被母親擁抱過嗎？
他也會在難受的時候，得到母親溫柔的撫慰嗎？
侍女說他“又聾又啞”、“呆呆的”……是真的嗎？
嚴勝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情形。
在他的記憶裡，世界充滿了聲音——父親的訓導、乳母的安撫、庭院的鳥鳴、風過回廊的輕響。
他也習慣了表達，儘管需要克製，但他能說話，能聽懂，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觀察和思考。
如果那個弟弟真的聽不見、說不出，那他感受到的世界，該是多麼的……寂靜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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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人待在西院裡，都在想些什麼？
他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在入睡後，去往另一個地方？
這個想法讓嚴勝猛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如果他們真的是“一體的兩麵”，像乳母說的那樣，魂魄深處牽著看不見的線，那他們會不會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有著某種聯係？
他每次入睡後前往的那個有著父親雅臣的地方，弟弟會不會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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