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看著竹簡上冰冷的文字，輕聲道：“父親，這位大名……他看到了那位庶子哥哥的能力，用他，也防他，用恩賞來平衡。可是他好像從來沒有問過，那位庶子哥哥自己願不願意去邊陲，也沒有問過，他和嫡出的弟弟，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真實的困惑：“難道血脈相連的人，就一定要這樣計算和防備嗎？就不能像庭院的樹，雖然各自生長，但根係或許在泥土下早已相連，共同汲取養分，枝葉相觸，彼此守望嗎？”
嚴勝頓了頓，終於說出了自己想問的話：“如果……如果哥哥和弟弟是雙生子呢？”
雅臣沒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了什麼，放下茶盞，走到嚴勝身邊，將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那幾棵相依生長的櫸樹，它們的枝葉在高處確實交錯在一起，難分彼此。
“雙生子嗎？”他沉吟片刻，緩聲道，“嗯，在數百年前，各族為保持血脈純粹與領地完整，聯姻範圍狹小，雙生乃至多生的情況，雖不常見，卻也並非絕無僅有。”
“譬如，史料記載，約兩百年前，掌控北方礦脈的雪見家，當代家主夫人便誕下了一對雙生男嬰。”
嚴勝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據載，那對兄弟容貌極為相似，幾難分辨。”雅臣繼續說著，語調平緩，“按當時雪見家的規矩與世俗之見，雙生子被視為不祥，預示著分裂與爭競。家族長老會一度主張依古法處置，即……去次留長，以保家族穩定。”
嚴勝的小臉發白，儘管雅臣的語氣沒有任何渲染，但那冰冷的“古法”二字，依然紮進了他的心裡。
雅臣話鋒輕輕一轉：“然而，當時那位雪見家主，卻並未遵從長老們的建議。他力排眾議，言道：‘天地生雙木，共沐陽光雨露，孰強孰弱，孰為棟梁，未可早定。若能善加引導，使兄弟同心，其利亦可斷金。’”
“他並未將次子送走或……處置，而是將兩子皆留在身邊，一同教導。明麵上，仍立長子為繼承人，但對次子，亦傾注心血，請名師教授文武藝，更著重培養其輔佐之能，令其熟知家族事務，明確其守護家族、輔佐兄長的責任。”
雅臣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嚴勝專注而帶著緊張的小臉，才繼續說道：“後來，長子繼承家業，次子則成為其最得力的臂膀。兄弟二人，一主內政，一禦外侮，竟使雪見家在那紛亂年代愈發強盛，奠定了其後百年的基業。後世史家論及此事，多讚那位家主目光長遠，未拘泥於陋習，而是看到了‘人’的潛力，而非‘名分’的桎梏。”
“可見，評判一個人，乃至一份血脈的價值，不應僅憑出生時的異象或世人的偏見，而當觀其心，察其行，看其最終為家族、為所愛之人帶來了什麼。”
嚴勝低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雅臣的故事裡沒有直接點明任何事情，但他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
——“不祥”並非定論，關鍵在於如何看待與引導；兄弟並非必然相爭，亦可相輔相成；而最終的決定權，往往在於掌握權力者的眼光與魄力。
他想起侍女們恐懼的低語，想起繼國家主冰冷的態度，再對比雅臣父親口中這位“雪見家主”的抉擇……
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
隨著他掌握越來越多的知識，他自然也看出了繼國家主的眼光與魄力都不過爾爾，不過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他跟關心自己素未謀麵的弟弟、
“那位次子……”嚴勝抬起頭，“他後來過得如何？他會不會怨恨自己的命運？怨恨……他的兄長？”
他的弟弟是否感受到了不公？是否會活在他的陰影下？
他不希望這樣。
弟弟就是弟弟，即使和自己血脈相連，互為半身，但也是獨一無二的人，也應該有自己想要的人生和……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和力量。
雅臣看著嚴勝眼中那不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思慮，心中微痛，麵上卻依舊是溫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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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簡略，並未詳述個人心境。”雅臣的聲音愈發輕柔，“但記載中，那位次子終其一生，竭誠輔佐其兄，屢次挽救家族於危難。嚴勝，你認為，一個人若能獲得應有的尊重、施展才華的天地，並被賦予守護家人的重任，他心中的感受，是會偏向於怨恨命運的不公，還是會更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可以共同支撐的‘緣’？”
他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而是將一個更深的問題，拋還給了嚴勝自己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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