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緣一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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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世界在緣一的眼中，從未蒙上過世俗的薄紗。
當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常人所見的光影與色彩構成的表象。
他看到的，是流淌的生命本身。
人，在他眼中，首先是流動的紅色。
那不是血腥或恐怖，而是溫熱且充滿活力的河流在軀殼內奔湧不息。
肌肉的紋理，骨骼的輪廓，都在這片紅色的背景中若隱若現，就像是水底暗藏的礁石。
行走的侍女，在她和服之下，是規律搏動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像一顆不知疲倦的鼓點，推動著紅色的河流周而複始。
緣一覺得，生命本就該是如此赤裸而蓬勃的模樣。
隻有在經過打磨光亮的銅鏡前，或是俯身看向庭院平靜的水窪時，他才會看到另一副景象。
鏡麵或水麵上倒映出的，是有著光滑皮膚和清晰五官的皮囊。
他看到自己額上那片火焰狀的紅色印記，也看到母親朱乃蒼白卻難掩秀麗的容顏。
緣一覺得，就像一片樹葉有著正反兩麵，一麵朝向陽光，顯露紋理色澤，一麵貼近枝乾，蘊藏輸送養分的脈絡。
裡與外，都是真實的一部分。
他的視線能輕易穿透阻礙。
一片飄落的楓葉，在他眼中不僅是絢爛的紅，更是內部精細如蛛網般的葉脈結構，水分與養分在其中悄無聲息地流動。
庭中那棵蒼勁的古鬆，他看到的不僅是虯枝盤曲的姿態，更是深紮於泥土之下、奮力汲取水分的根係，以及樹乾內部年輪所記錄的無聲歲月。
天空飛過的鳥兒，羽翼豐滿，振翅有力，但緣一同樣能看到它胸腔內那顆急速跳動的小小心臟，以及為飛行提供力量的高效運轉的肌肉群。
地底蟄伏的夏蟬，在他看來，它微小身體裡的生命能量劇烈消耗著。
萬物在他眼中，皆褪去了不必要的修飾，隻剩下最本質的生命的運轉。
這一切，自然而和諧，緣一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我”的概念，並非伴隨啼哭而來，而是在一個溫暖的禁錮中悄然萌生。
那是母親朱乃的懷抱。
她將他緊緊摟在胸前，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臉頰上，帶著鹹澀的味道。
她的身體在顫抖，紅色的生命河流在她體內奔流得異常湍急，那顆跳動的心臟也失去了平日的規律。
緣一能清晰地看到她體內翻湧的名為悲傷的波動。
“緣一……我的緣一……”母親的聲音哽咽，“你是神明賜給母親的禮物……是唯一完全屬於母親的孩子……母親隻有你了，隻有你了……”
她反複呢喃，就好像要將這些話刻進他的骨血裡。
“請神明垂憐，千萬不要從我手裡把你收走……”
然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有著一種緣一無法理解的無力感。
“可是……如果神明真的非要收回他的禮物，我一個凡人，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就在那一刻，緣一模糊地意識到，這個被母親稱為“緣一”，又被淚水打濕的溫暖存在，就是“我”。
同時，緣一覺得，家人，是像神明賜下的禮物一樣珍貴的存在，但神明似乎也擁有隨時收回禮物的權力。
得到與失去，如同日出日落，是世間常態，無需過分欣喜或悲傷。
他隻是有些疑惑。
為什麼母親會哭泣？
禮物不是應該讓人高興嗎？
他接觸到的人，似乎都比他擁有更豐富和易變的情緒。母親的悲傷、周圍侍女的憐憫和恐懼。
她們的低語被他清晰地捕捉到。
“唉……這孩子……不詳……”
“真是可憐……”
“畢竟……那樣貌……”
“噤聲！不想活了嗎？”
從這些碎片中，緣一明白了，“不祥之人”指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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