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吧,在院外守著,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來。”
仆從躬身,無聲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合上了舊木門。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緣一正望著庭院一角那株將枯未枯的萱草,目光空濛。
直到嚴勝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才緩緩抬起頭。
嚴勝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喚他名字,或是拿出帶來的小物件。
他隻是沉默地走過去,拂開落在緣一肩頭的一片楓葉,然後俯身,伸出雙臂,將坐在墊子上的弟弟整個兒地抱進了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力道也不同尋常。
緣一的身體有些許僵硬,隨即軟化下來。
他嗅到兄長身上熟悉的氣息,但又感受到兄長的顫抖。
嚴勝把臉埋進緣一頸窩,緣一身上總是偏高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像一塊溫潤的暖玉。
嚴勝閉上眼,試圖從這暖意中汲取一絲平靜,壓住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惡心感。
嚴勝的心跳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不規則。
緣一安靜地任由他抱著,一動不動。
但他能看到兄長體內的河流,此刻正異常湍急,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搏動得又快又亂。
肌肉緊繃著,像是在抵抗某種巨大的壓力。
過了一會兒,緣一的目光慢慢落在嚴勝緊貼著他頸側的太陽穴附近。
兄長眼眶周圍的微血管在不正常地充血,呼吸又輕又淺,喉結偶爾艱難地滾動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苦澀的東西。
兄長在悲傷,或者難過。
可是,為什麼沒有眼淚?
母親難過時會流淚,侍女們傷心時也會哭泣。
淚水是伴隨這種情緒而來的。
兄長此刻身體的所有跡象都表明他正處於這種情緒中,為什麼沒有眼淚流出來?
緣一感到困惑。
他抬努力想看清嚴勝埋在他肩頭的臉。
嚴勝感覺到緣一的動作,以為他是不舒服,手臂微微鬆了些,但仍沒有放開:“別動……就抱一會兒。”
他的聲音悶悶的,但是沒有哭腔。
緣一卻不肯安分。
他伸出小手,摸索著,用指尖輕輕觸碰嚴勝的眼角。
那裡皮膚光滑乾燥,沒有任何濕意。
緣一覺得這不合理。
他記得母親流淚時,眼淚是溫熱鹹澀的。
兄長明明這麼難受,為什麼沒有?
莫名的焦躁感浮現。
他不能理解這種反常,這打破了他對世界運行規律的認知。
兄長的痛苦是那麼真實而劇烈,卻缺少了最關鍵的外顯,這讓他感到不安,為兄長感到著急。
他張了張嘴,他想問,想弄明白。
嚴勝察覺到緣一罕見的躁動,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確實泛著紅,眼底布滿了血絲,但的確沒有一滴眼淚。
“緣一?怎麼了?”
緣一不答,一眨不眨地盯著嚴勝的眼睛,像是在執著地尋找著什麼。
然後,他再次伸出手,這次是整個手掌,帶著偏高卻柔軟的體溫,覆上了嚴勝的臉頰。
他看著兄長紅紅的眼眶,試探地開口了:
“兄長……”
音調生澀。
卻讓嚴勝整個人僵住了。
“……緣一?”嚴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緣一眨了眨眼:
“兄長,是在難過嗎?”
“那為什麼不哭呢?”
兄長 我的兄長,既然難過,為什麼不哭泣?
這一聲瞬間擊碎了嚴勝所有的克製。
緣一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看出來了。
“緣一……緣一……”
嚴勝再也無法抑製,情緒化作淚水終於衝破了束縛,洶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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