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畫布上一枚墨色勾邊的燕形剪影。
它掙脫了庭院四周方方正正的屋脊線，越過了那棵院子裡最高的樹最頂端的枝梢。
緣一仰著頭，哪怕是脖頸有些酸澀，卻舍不得移開目光。
他看到風箏在氣流中微微顫動，那雙用朱砂點的眼睛，在日光下偶爾會閃出一星極亮的光，就好像真的有了生命，正欣喜地俯瞰著這個它剛剛逃離的被高牆框定的世界。
飛走了。
緣一想。
它離開了這個院子。
輕飄飄的喜悅，像春日裡的柳絮，悄悄盈滿了他的胸腔。
這感覺不同於母親懷抱的溫暖，也不同於兄長手心傳來的安穩，而像是自己也跟著變輕了，要隨著那根細線，一同融進風裡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握著線軸的手指，好像這樣，就能留住那遠去的自由。
這時，兄長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緣一，你在這裡玩，兄長進去一下，很快出來。”
緣一轉過頭，看見兄長對他笑了笑，指了指屋內，便轉身走了進去。
緣一的視線追隨著兄長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門裡，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天空中的夥伴。
風似乎大了些，風箏開始不安分地扭動，線軸在他手裡輕響。
緣一試著學兄長剛才的樣子，想放鬆一點線，讓它飛得更穩。
可他一拉一放之間，力道失了分寸。
原本順滑的絲線突然打了結，纏繞在一起，風箏在空中一頓，隨即像受傷的鳥兒般歪斜著下墜。
緣一心裡一急，手忙腳亂地想挽救，反而讓情況更糟。
纖細的絲線，像調皮的水草，纏上了他的手臂和腰身，甚至絆住了他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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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原地，不敢再動，生怕自己稍稍用力，便會扯斷這唯一的聯係，讓已經被自己拿在手上的絹燕徹底飄零。
他就這樣被縛住了，陽光明晃晃地照著他。
他低頭看著身上交錯的白色細線，它們勒得不緊，卻帶來一種奇妙的禁錮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的陽光下，他看到一隻誤入廳堂的蝴蝶，撞上了蛛網，那透明的絲線也是這般溫柔又殘酷地纏繞上去，越掙紮，便縛得越緊。
他當時靜靜地看著，看著那美麗的翅膀如何從劇烈扇動到最終無力地垂下。
此刻，他仿佛能體會到那隻蝴蝶當時的心境——是一種茫然的認命般的靜止。
就在他望著自己身上的“蛛網”出神時，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兄長拿著書冊走了出來。
兄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低低的笑聲從喉嚨裡溢出來，緣一覺得清脆又悅耳。
“怎麼弄成這樣了？”兄長笑著走近，眼裡的光比陽光還溫暖。
緣一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的無辜與困惑。
他看見兄長將書冊放在廊下的石階上，然後手指靈巧地開始解那些糾纏的線結。
兄長的指尖有些涼，偶爾擦過他手臂的皮膚，癢癢的。
緣一一動不動，聞到了兄長身上好聞的墨香。
他能看到兄長濃密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神情是那樣專注而溫柔，就好像在解開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上的緞帶。
“好了。”沒多久，兄長直起身，將解下的絲線理順，重新卷回線軸上，“下次要小心些，感覺線亂了就收一點回來。”
束縛解除，身體重新獲得了自由，緣一卻感到若有若無的失落。
那纏繞雖然帶來不便，卻也是他與風箏、與此刻時光的一種緊密聯結。
當線離開身體時，好像某種親昵的接觸也隨之結束了。
他抬起頭，望著兄長，目光流連在那張帶笑的臉上。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兄長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笑意更深。
緣一搖了搖頭。
他說不出那種微妙的感覺，隻是覺得，剛才被線纏住的時候，好像離兄長特別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節奏，近到仿佛被一種無形的網包裹著，而那網的另一端，就牽在兄長手裡。
兄長笑著從他手中接過線軸：“來，兄長教你把它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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