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施潤澤灘闕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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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複回到家,妻子問:“怎麼去了這麼大半天?”

施複說:“別提了,快到家的時候,因為一件事,又回去了,耽誤了這麼久。”

妻子說:“什麼事耽誤這麼久?”

施複把還銀子的事告訴了妻子。

妻子說:“這件事做得對。自古說‘橫財不富命窮人’,如果命裡不該得,得了反而會招來災禍,也說不定。”

施複說:“我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把銀子還了。”

夫妻二人,不因為撿到銀子而高興,反而因為還了銀子而心安。很多有身份的君子,都會見利忘義,沒想到普通百姓反倒有這樣的見識。

從來做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種德深。

萬貫錢財如糞土,一分仁義值千金。

從這以後,施複每年養蠶,都賺了不少錢,家境漸漸寬裕起來。養蠶有十體、二光、八宜等方法,還有三息、五廣的禁忌。

第一要選好蠶種。蠶種好,結出來的繭小而厚實、光亮細密,可以抽絲;蠶種不好,隻能做絲棉,不能抽絲,利潤就差好幾倍。

第二要靠運氣。運氣好的人,就算蠶種不好,也能結出好繭;運氣差的人,就算是好蠶種,也會變成隻能做棉絮的壞繭。

北方的蠶是三眠,南方的蠶都是四眠。蠶眠醒後喂桑葉,一定要及時。而且蠶怕冷又怕熱,隻有溫度適中最合適。一天之中,氣候像四季一樣變化:早晚像春秋,中午像夏天,深夜像冬天,所以養蠶最難照料。

江南有歌謠說:

做天莫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

秧要日時麻要雨,采桑娘子要晴乾。

施複一來選的蠶種好,二來運氣也好,養的蠶,沒有一個是壞繭,抽出來的絲,又細又圓、均勻緊實、乾淨光亮,沒有一根粗劣不均勻的。每筐蠶,比別人家多抽很多絲。

照常織好的綢子拿到集市上,大家看光澤鮮亮,都加價搶著買,比平時每匹多賣不少銀子。

因為事事順利,幾年之間,就添了三四台織機,家裡十分富裕。鄉裡人給他取了個號,叫施潤澤。後來又生了一個兒子,拜觀音大士為寄父,取名觀保,才兩歲,長得眉清目秀,是個可愛的孩子。

閒話少說。這一年又到了養蠶的時候,剛過三眠,全鎮都缺桑葉,施複家也隻夠兩天用的,心裡著急,沒地方買桑葉。

一般養蠶的時候,天氣經常陰雨,蠶受了寒濕,又吃了帶露水的冷桑葉,就會僵死,十成裡隻能活五成,這樣桑葉就有剩餘。這一年天氣溫暖,家家的蠶都健康,桑葉就短缺了。

施複正著急沒地方買桑葉,忽然聽鄰居說,洞庭山還有很多剩餘的桑葉,約了十幾家一起坐船去買。施複聽說後,帶了些銀子,把被窩打成包,也跟著上船。

這時已經是下午時分,開船搖櫓,離開盛澤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名叫灘闕。這個地方在太湖邊上,離盛澤有四十裡遠。天已經傍晚,來不及過湖,就把船開進一條小河港停好,係好船繩,準備做晚飯,卻忘了帶打火的刀石。

眾人說:“誰上岸去借個火來?”

施複就像被神仙指使一樣,答應說:“我去。”

拿了一把麻骨,跳上岸。看見家家戶戶都關著門。

你說為什麼天還沒黑,人家就關門了?原來養蠶的人家,最忌諱生人衝撞。從蠶出殼到結繭,大約四十天,家家都緊閉門戶,互不往來,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敢上門。

施複走過幾家,一開始覺得奇怪:“這些人家難道怕鬼拖人,太陽還在天上,就都關了門。”

忽然想起:“呸!我自己也是養蠶的老手,竟然忘了借火是養蠶人家最忌諱的事。這下麻煩了!現在去哪裡借?”

想轉身回去,又想:“剛才答應了來借火,要是空手回去,讓別人去借,反倒很沒麵子;或許有不養蠶的人家,也說不定。”

於是繼續往前走。

看見有一家門半開半掩,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兩步跨到屋簷下,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伸著脖子往裡麵喊:“有人嗎?”

裡麵一個女人走出來,問:“是誰?”

施複滿臉堆笑說:“大嫂,我想借個火。”

女人說:“這個時候,別人家都忌諱。隻有我家不養蠶,給你點個火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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