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巢穴,鷗鷺在荷葉下爭相飛翔,鴛鴦在岸邊成對戲水。走進亭中一看,隻見藤床竹席,石榻竹幾,瓶中插著千葉碧蓮,爐內焚燒著名貴的香料。盧柟不戴帽子,光著腳,斜靠在石榻上,麵前放著一卷古書,手裡拿著酒杯。旁邊的冰盤裡,擺著金桃、雪藕、李子、甜瓜,還有幾樣下酒菜。一個小廝捧著酒壺,一個小廝扇著扇子。他就看幾行書,喝一杯酒,自得其樂。
差人不敢上前,在旁邊暗想:同樣是父母生養,他怎麼能有這樣的享受。就算我家大人考中進士,還有許多勞碌,怎麼比得上他自在。盧柟抬頭看見他,立刻問道:“你就是縣裡派來的嗎?”
差人回答:“小人正是。”
盧柟說:“一次次約定日期,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這麼不守信用,虧他還能做官。我也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和他糾纏,任憑他有興致就來,沒耐心再約定日子。”
差人說:“老爺多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的高才,如饑似渴,巴不得來請教,接連幾次都是被不得已的事耽誤,所以失約。還求相公約定個日子,小人好回去回複。”
盧柟見差人說話伶俐,也就聽信了他,說:“既然如此,就定在後日。”
差人得到答複,討了回帖,同門公依舊坐船,劃到柳蔭堤下上岸,回去回複了知縣。
汪知縣到了後日,處理完早衙的公事,大約中午時分,動身去拜訪盧柟。沒想到正值三伏天,連日酷熱難耐,汪知縣已經受了些暑氣,這時又到了正午,太陽像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冒火,口中生煙,剛走到半路,隻覺得天旋地轉,從橋上直摔下來,差點昏死過去。隨從急忙把他救起,抬回縣衙,送入內衙,才漸漸蘇醒。吩咐差人向盧柟推辭,一麵請太醫診治。足足病了一個多月,才出來處理公務,暫且不提。
再說盧柟一天在書房中,清點往來禮物,翻到汪知縣送的那封禮金,心想:我和他素無往來,怎麼能白白收他的東西?
必須把這份人情了結,才算乾淨。到了八月中旬,派人去請汪知縣中秋夜賞月。知縣也正有此意,見盧柟相請,十分歡喜,取回帖打發來人說:“多多拜上相公,到時候一定赴約。”
知縣是一縣之主,難道隻有盧柟請他賞月嗎?初十左右,難免有鄉紳同僚相請,何況他又愛喝酒,哪有不去的道理?肯定一家家輪流赴宴,到十四這天,推辭了外麵的酒席,在衙中準備家宴,和夫人在庭院中賞月。那晚月色格外皎潔,比平常更加明亮。有詩為證:
玉宇淡悠悠,金波徹夜流。
最憐圓缺處,曾照古今愁。
風露孤輪影,山河一氣秋。
何人吹鐵笛?乘醉倚南樓。
夫妻對飲,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才上床睡覺。知縣一來是剛病愈的人,元氣還沒恢複;二來連日酗酒,趁著酒興,難免傷了身體;三來那晚露天坐得太晚,受了風寒,三種原因湊在一起,又病倒了。眼看盧柟賞月的約定,又落空了。調養了幾天,才痊愈。知縣在衙中無聊,料想盧家園中的桂花一定開得茂盛,想借此散心。恰巧有個江南來的客人來打秋風,送了兩大壇惠山泉酒,汪知縣就把一壇派人送給盧柟。盧柟見是美酒,正中下懷,十分高興,說:“他的政事、文章,我一概不論,隻看喝酒這件事,想來也是懂酒的人。”
隨即寫帖子請汪知縣後日來賞桂花。有詩為證:
涼影一簾分夜月,天宮萬斛動秋風。
淮南何用歌《招隱》?自可淹留桂樹叢。
自古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像汪知縣這樣的父母官,肯屈尊去見一個讀書人,難道不是件奇事?誰知兩人緣分未到,到了約定日期,必定會生出變故,不能相會。這次請賞桂花,汪知縣滿心想要儘情玩樂,了卻長久以來的仰慕之情,沒想到當天還躺在床上,外麵就有人傳報:山西理刑趙爺被征召入京,已經到了河邊。趙爺正是汪知縣鄉試時的房師,怎敢怠慢?急忙起身梳洗,出衙上轎,到河邊迎接,設宴款待。你想兩個得意的師生,哪有立刻分別的道理?難免逗留幾天,才肯離開。這時桂花已經:飄殘金粟隨風舞,零亂天香滿地鋪。
再說盧柟生性剛直豪爽,是個傲視權貴、體恤下人的人,見汪知縣屢次低聲下氣、恭敬有禮,覺得他愛惜賢才,便有了和他結交的念頭。當時正值九月末,園中的菊花全開了,菊花的品種很多,其中隻有三種最為名貴。哪三種?鶴翎、剪絨、西施。每一種都有好幾種顏色,花朵大而豔麗,所以格外珍貴。有《菊花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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