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柟酒量雖然大,卻喝不得急酒,因為一時惱怒,連喝幾十碗,不覺酩酊大醉,靠在桌上呼呼睡去。家人誰敢驚動,整整齊齊站在兩旁等候。
裡麵盧柟醉倒了,外麵管園子的卻不知道。遠遠看見知縣的儀仗過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主人已經醉倒,嚇了一跳說:“大爺已經到了,相公怎麼先喝成這個樣子?”
眾家人聽說知縣來了,都麵麵相覷,不知所措,一起說:“酒席還在,但相公叫不醒,怎麼辦?”
管園子的說:“暫且叫醒他,帶著醉意陪一陪也罷。總不能特意請來,讓他冷淡地回去。”
眾家人隻好上前叫喚,嗓子都喊破了,怎麼也叫不醒。漸漸聽到外麵人聲嘈雜,料想知縣已經進來,嚇得手足無措,四散躲開。隻留下盧柟一個人。因為這番變故,可謂: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再說汪知縣離開縣衙,來到盧家園門口,不見盧柟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隨從們大叫:“門上有人嗎?快去通報,大爺到了。”
卻沒有一個人答應。知縣料想看門人已經進去通報了,便吩咐:“不必呼喚。”
徑直走進園門,隻見門上一塊匾額,白地綠字寫著 “嘯圃” 兩個大字。走進園門,一帶都是柏木屏風,轉過彎,又出現一座門樓,上麵寫著 “隔凡” 二字。過了這座門,就是一條鬆林小徑。繞出鬆林,抬眼一看,隻見山嶺錯落有致,樓台若隱若現,草木稀疏,花竹環繞。知縣見園林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中暗喜:高人的胸襟,果然與眾不同。隻是聽不到一點人聲,也不見盧柟迎接,不免疑惑,還以為是園中路徑複雜,盧柟或許從別的路出去迎接自己,所以錯過了。一行人在園中,隨意東走西逛,反而尋找起主人來。
後來走到一個地方,是三間大堂。一眼望去,幾百株菊花,霜花燦爛,幾萬棵楓樹,像紅霞簇擁,橙樹橘樹相連,果實累累如黃金。池邊幾千株芙蓉花,顏色深淺不一,綠水紅花,高低相映,鴛鴦、野鴨等水鳥,在池邊嬉戲。汪知縣心想:他請我賞菊,一定在這個堂中了。徑直走到堂前下轎。走進堂中一看,哪裡有什麼酒席,隻有一個人披頭赤腳,居中麵向外坐著,靠在桌上打鼾,除此之外沒有一個人影。隨從們上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
汪知縣抬眼看這人的衣著,不是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布頭巾、山野便服,吩咐暫且不要叫喚,看看是什麼人。那個常來送帖子的差人,上前仔細一看,認出是盧柟,稟報說:“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這裡。”
汪知縣聽了,頓時氣得臉色發紫,心中大怒:“這廝如此無禮,故意騙我上門羞辱。”
想要讓隨從把花木砸爛,又覺得有失官員體麵,忍著一肚子怨氣,急忙上轎,吩咐回縣衙。
轎夫抬起轎子,順著原路返回,一直到園門口,依舊不見一個人。那些衙役,沒有不搖頭咋舌的:“他不過是個監生,怎麼敢這樣藐視官府?這也是件奇事。”
知縣在轎上聽見,自覺沒麵子,更加惱怒,心想:他就算才高,也是我的治下百姓,我請了他好幾次,不肯來見;我願意親自上門,還贈送銀兩美酒,我也算得上屈尊敬賢到了極點。他卻如此無禮,侮辱我。別說我是父母官,就算是平輩相交,也不該這樣。回到縣衙,怒氣不息,立刻退入內衙,暫且不提。
盧柟的家人小廝,等知縣走後,才敢出來,到堂中看主人,睡得正香,一直到半夜才醒。眾人說:“剛才相公睡著後,大爺就來了,見相公睡著,就起身回去了。”
盧柟說:“他有沒有說什麼?”
眾人說:“小人們怕不好應答,都躲到一邊,沒看見。”
盧柟說:“就該這樣!”
又懊悔說:“是我一時性急,沒吩咐關園門,讓這個俗人走到這裡,弄臟了地麵。”
讓管園子的,明天一早挑水把知縣進來的路徑衝洗乾淨,又派人找到常來送帖子的差人,把之前知縣送的禮金和那壇泉水酒,退還給他。
差人不敢隱瞞,立刻到縣衙交還,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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