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腐草化為螢陸攸從裴老頭家裡回到侯府時，天已經有些黑了。
門房告訴他鐘鳴來找過自己兩回，他應了一聲，隻洗了把臉，便徑直往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半掩著。
陸攸推門進去，就看見鐘鳴正坐在他的書案前，麵前還攤著一本書。
那孩子聽見腳步，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差點把椅子都帶倒了。
“先生！你可算回來了！”
陸攸“嗯”了一聲，走過去坐下。
鐘鳴趕緊坐回來，把那本書往陸攸麵前一推，手指點向一行字。
“先生，你看這裡，‘腐草化為螢’。這句話，我疑惑一天了。
從早上看書看到這兒，心裡就不解。草爛了，怎麼會變成蟲子？
草是草，蟲是蟲，明明是兩樣東西才對。”
陸攸低頭，瞧見是《月令通紀》裡的一句話。
他還沒開口，鐘鳴又說：“可這書是先賢編的。我阿爹說過，先賢的字，不能亂疑。”
“侯爺說的是不能亂疑，而不是不能疑。”陸攸說，“你可以懷疑，但是也要去求證。”
鐘鳴坐直了：“那先生你覺得，草會不會變成蟲？又該怎麼去求證？”
陸攸沒有回答他，而是問道：“你今日去過後園沒有？”
“晌午的時候去了一回，隻是被阿福趕出來了，他非說我又要去掏鳥蛋。”
陸攸起身，“現在天黑了，鳥也睡著了，我帶你去看看別的東西。”
鐘鳴一下來了勁，跟著陸攸就往後園跑。
外頭現在已經是黑漆漆一片。
陸攸也沒提燈，隻借著遠處簷下的一點光，走到一片花圃邊。
這地方草深，白日裡都沒什麼人進來。
“你過來聞一下。”陸攸蹲下來。
鐘鳴也跟著蹲下，鼻子剛湊過去，就有一股陳舊的草氣，混著泥土的潮味，撲麵而來。
他皺了皺鼻子：“爛草氣。”
“這草，像不像書上寫的‘腐草’？”陸攸問。
“像，而且有些都爛了。”
“那你見過爛草變蟲嗎？”
鐘鳴搖搖頭。
他天天在後園周邊跑，隻見過菜葉爛掉，沒見過它能變出個活物來。
陸攸伸出手，撥開一片草葉，漏出下麵的根部，讓鐘鳴盯著看。
鐘鳴不明所以，但還是照著陸攸說的做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小聲叫起來：“先生！有蟲！”
陸攸看過去，發現隻是幾隻小飛蟲，從草根附近鑽出來，並不是螢火。
又過了一會兒，更遠的深草裡，忽然浮起一兩點極弱的光，一明一滅。
“先生快看，是螢火。”鐘鳴壓著聲，像怕驚了它們。
“它們是不是從爛草裡鑽出來的？”陸攸問。
鐘鳴盯著那幾點光，看了一會兒。
光是從草叢深處浮上來的，可那裡的草是活的，不是爛的。
他再看近處，腳邊就有爛草，卻一點亮光都沒有。
“不是。”鐘鳴說，“爛草這裡沒有，有螢火的地方，草長得很好。”
陸攸點點頭：“所以草是草，螢火是螢火。
古人為什麼說‘腐草化為螢’？那是因為他們來的時候，也是夜裡。
他們遠遠看見，螢火總是從荒草叢裡飛出來，又看見那裡的爛草，就以為是草生了蟲。
這兩個東西總在一起，就容易讓人覺著，一個是另一個變的。”
鐘鳴眨眨眼：“那他們怎麼不湊近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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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覺得自己已經看明白了。”
陸攸說：“人在夜裡，視野受限，隻能看見光，卻看不見光底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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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書的人沒湊近細看，後頭讀書的人也沒懷疑過。
這一句話，就這麼一代一代傳下來了，直到今天，還是有很多人相信。”
鐘鳴“哦”了一聲，他蹲在那兒，又看了一陣，然後開口道：
“先生，我明白了。光從草裡冒出來，不代表草能變成蟲。
還得看那蟲，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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