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破境青萍劍法的最後一道劍影貫穿了左肩。
我聽到自己骨頭裂開的聲音，極細微的哢嚓一聲，從左肩胛骨的位置傳上來，然後整條左臂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身體被劍勁帶得往後飛去，後背撞在演武台邊緣的石柱上，後腦勺磕在柱麵的符文凹槽裡，整個人順著石柱滑下來，癱在青石檯麵上。
血從身上好幾個地方往外淌。
左肩的貫穿傷最重，煞氣灌進經脈裡，像一根燒紅的鐵釺釘在肩胛骨縫裡，整條左臂又冷又麻。
右腿外側被劃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褲腿早就濕透了，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右掌虎口裂得能看見裡麵的嫩肉，手指微微蜷著，連握拳都做不到了。
頭頂是天，很藍。
晨光從牌坊上方斜斜地打下來，照在演武台的石麵上，把那些劍痕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道都是天師府歷代守關人留下的，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個曾經站在這裡的闖關者。
我從正山門走到內院門，從戒律堂打到演法台再打到演武台，身上多了十幾道傷口，真元耗盡，護體氣膜徹底消散。
現在躺在冰冷石闆上，睜著眼睛看著那片藍得過分的天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那些畫麵開始湧上來。
先是我爺。他拖著那條瘸腿，背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一步一步往大巴山深處走。
那個背影瘦得隻剩骨頭架子，右腿微跛，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把腳印刻進山石裡。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好活著。”
然後是青石村老宅上空那個巨大的符印。
金光和紅光纏在一起往天上沖，照亮了半邊夜空。
爺爺和朱破軍背靠著背站在院子外麵，麵前是三丈高的白毛巨妖，身後是漫山遍野的精怪。
然後是硃砂。她在鬼鳴寨的院子裡舞藤杖，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藤杖破空的聲音像風哨。
她回頭看我，嘴角好像動了一下。那大概是她最接近笑的表情。
然後是李當心。他蹲在湘西老家院子裡，手裡捧著他爸香燭鋪子的門牌，銅錢劍碎了一地。他擡起頭看著我，眼神平靜的可怕。
最後是陸塵。他左肩的傷剛拆線，把他師娘畫的昆崙山水畫掛在出租屋牆上。他說：“崑崙弟子入世歷練，師門沒說不能入股。”
然後是我媽那封信。
不到三百個字，每個字都寫得極慢，摺痕處有一小塊顏色比別處深，像是被水滴洇過又晾乾的。她隻在信裡說了“你過得好不好”。
這些畫麵一幕接一幕地從我腦子裡閃過。
我躺在這座天師府的演武台上，渾身是血，真元耗盡，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但我不能死在這裡。大巴山那頭白毛畜生還封在地底下，封印鬆動的那天就是爺爺和朱大爺用命換來的時間耗盡的時刻。
李當心還在守防空洞，陸塵還在等崑崙回信，天一堂門口那塊匾上的“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還是硃砂親手寫的。
我媽就在這座山上的某個院子裡關著，我等了十幾年才站在這座山上。我還沒見到她，還沒告訴她我過得很好。
丹田裡的真氣已經徹底枯竭了。
那股從八歲起就在我身體裡流轉的暖流，第一次消失得乾乾淨淨，丹田像一口被舀幹了水的枯井。
但就在真氣耗盡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覺到另一種東西。
是某種更沉、更重、更渾濁的力量。
它壓在我丹田最深處，像是井底淤泥底下埋著的一塊石頭。以前真氣充盈的時候，它被壓在下麵，從來沒有浮上來過。
現在真氣幹了，它反而露了出來。
然後我想起了《大洞真經》裡的一句話。
“順行為人，逆者為仙。”
這句話寫在經書最後一頁上，字跡和前麵所有內容都不一樣。
不是抄經人寫的，是後來補上去的，筆畫更瘦更硬，墨色也更淡。
我從小到大翻過無數遍，每次都卡在這句話上。
什麼叫順行為人？什麼叫逆者為仙？
我爺沒教過我，我爸沒來得及教，胡老頭看不懂，朱破軍的筆記上也沒提過。
就這麼懸在我腦子裡十幾年，一直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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