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掌教意識回來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光。
眼皮上蒙著一層暖洋洋的橘紅色，像是隔著眼瞼有人在麵前點了一盞燈。
然後是疼，不是那種被劍刺穿的劇痛，是渾身上下每一處傷口都在隱隱發脹的鈍痛。
左肩的貫穿傷最重，每次心跳都能感覺到傷口深處有東西在扯，像是被縫了針的皮肉還在適應那根線的存在。
手指上纏著繃帶，胸口和右腿上也是，繃帶纏得很緊，有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某種極細微的燒焦蛋白質的氣息，那應該是五雷正法灼傷皮膚後留下的痕跡。
我試著動了一下，手指能動。
再試著運轉丹田，不再是剛突破時那種狂暴翻湧的狀態，而是沉在丹田裡緩緩流轉，像是被馴服了的暗流。
我睜開眼。
頭頂是一麵竹編的天花闆，晨光從竹篾的縫隙裡漏下來，一道道極細的光線落在被子上。
空氣裡有股極淡的草藥味，混著露水和泥土的腥氣，遠處有鳥叫，是某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雀鳥，一聲接一聲地啁啾。
這裡是一座草屋。竹編的牆壁，泥糊的牆縫，窗戶半開著，能看到窗外有一小片竹林，竹葉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醒了？”
硃砂的聲音從左邊傳來。我偏過頭，她坐在床沿上，藤杖靠在床邊，金線蠱停在她肩膀上。
她看起來沒怎麼睡，眼眶底下一片淡青，但眼神還是和平時一樣冷而銳，那種冷不是疏遠，是她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底下之後露出來的殼。
“感覺怎麼樣？”
她往前湊了湊，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我纏滿繃帶的手指上。
我試著握了握拳，繃帶底下傳來悶鈍的阻澀感，虎口上裂開的口子被縫了針，握拳的時候能感覺到縫線在皮膚下拉扯。
但手指聽使喚，每一根都能動。
我運轉丹田裡的真元，那股力量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不再是問道期那種溫和的暖流，而是一股真正有力的洪流。
真元所過之處，之前逆轉經脈留下的撕裂感還在，但已經淡了很多，像是被新生的經脈組織慢慢覆蓋掉的舊疤。
“沒什麼問題。”
我鬆開拳頭，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裡那道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的虎口。
“就是渾身疼。”
“疼就對了。你昨天在演武台上被邱伯安的青萍劍法打穿了左肩，逆轉經脈的時候全身經脈都在痙攣，打出五雷正法之後，你就透支暈倒了。你暈了整整一天。”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念賬本一樣的平淡，但她說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那應該是她在擔心時唯一的習慣。
我靠在床頭上，運轉真元緩緩吐納。
證道期的丹田和問道期完全不同。
問道期的丹田像一口井，蓄多少水全靠自己一桶一桶往裡灌。證道期的丹田像一片湖泊，真元自行流轉，生生不息。
經脈比以前寬闊了數倍，每一周天流轉的速度也更快。
最明顯的是恢復速度，我身上這些傷口在昏迷一天之後已經開始結痂，左肩那道最重的貫穿傷也不再往外滲血。
我問硃砂這是在哪兒，她說是天師府內院一間閑置的草屋，三關過了，鐘聲響了，內院的弟子把我們從演武台上擡了下來，來了個醫道長老給縫合的傷口。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石闆地上幾乎聽不見。
那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不是那種刻意放輕的謹慎，是走了一輩子路之後自然形成的從容。
木門被推開，一道晨光照進來。
進來的是個老頭，穿一身灰佈道袍，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上還沾著幾點極淡的墨跡。
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隨意綰在腦後，臉上皺紋很深，嘴角和眼角全是褶子。
但那雙眼睛很有神，是一種真正看透了很多事之後才會有的平和。
硃砂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低低說了句“掌教來了”。
天師府的掌教。
那個默許我媽送信出來的人，那個設下三關的人，那個在長老會和宋知命一脈之間左右平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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