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灰白的頭髮上。
她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說：“這棵樹是你出生那年你爹種的。他說等樹長高了，你也就長大了。樹現在這麼高了，你也這麼高了。”
她轉過來看著我。
“娘給你做頓飯吧。你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臊子麵，不知道你現在還愛不愛吃。”
我說好。
她站起來，往竈房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怕她一轉身我就又沒了。然後她走進竈房，竈膛裡的火光透過竈門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皺紋映成了淡金色。
她往鍋裡下了掛麵，打了兩個雞蛋，撒了蔥花。
臊子是她自己醃的，剁得極碎，炒出來的香氣在整個院子裡瀰漫開來。
她把麵盛出來端到我麵前，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
麵很燙，我吃了一口，味道和三歲那年隱隱約約記住的某個味道重疊在一起，我知道那是她當年在大巴山青石村給我做的最後一頓飯的味道。
她坐在旁邊看著我吃，筷子擱在碗沿上，自己一口沒動，隻是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麵吃完了。
我看著空碗，問了她在信裡的那句話。
“你過得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苦澀，沒有委屈，隻是很平淡的笑，像是被關了十幾年這件事不值一提。
“還好。掌教沒有為難我，送飯的弟子每個月換一次，上個月是個丫頭，才十六歲，說話輕聲細語的，每次送飯都帶一朵野花，說內院後山開滿了，她順手摘的。她把花插在那個碗裡。”
她指了指窗台上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水，水裡插著幾朵已經乾枯的野花。
“娘，我能帶你走嗎。”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陽光從老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灰白的頭髮上。
她伸出手，把我肩膀上被風吹開的衣領重新攏好。
她的手很溫。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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