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母親第二天一早，掌教派來的弟子敲了草屋的門。
是個十五六歲的小道士，灰佈道袍洗得發白，說話細聲細氣，說掌教讓我來領路，內院最深處的那間小院，路不太好走。
我的左肩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逆轉經脈的後遺症還在，走路的時候經脈隱隱發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血管裡，但比起前兩天剛醒來時已經好多了。
掌教每天派人送續脈湯來，葯苦得讓人直皺眉，但確實管用。
硃砂把最後一帖續骨散敷在我左肩上，又檢查了一遍我身上其他幾處傷口，確認沒有崩開的跡象，才把藤杖往地上一頓，說了句走吧。
金線蠱從窗台上飛過來，停在她肩膀上，背上那道金線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小道士領著我們穿過竹林小徑，又過了幾道月亮門，越往裡走越是安靜。
內院的路兩旁全是老鬆，樹榦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鬆針落在石闆路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地毯上。
鬆脂的香氣混著清晨的露水味，在空氣裡緩緩瀰漫。
硃砂走在我旁邊，步子不快不慢，藤杖點在石闆路上一下一下響得沉沉的。
她忽然伸手，把我領口翻出來的繃帶掖了回去。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到傷口，又像是怕被別人看見。
我偏過頭看她，她已經把手收回去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前麵那條看不到頭的石闆路。
路的盡頭是一道矮牆。
牆上爬滿了老藤，藤條在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被晨光照得半透明。矮牆中間是一扇木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門楣上刻著極淡的符文，已經被風雨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小道士在矮牆前停下來，微微鞠了一躬，說就是這裡了，然後退到路邊，不再往前走了。
我站在那扇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十幾年了，從我三歲在青石村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夜色裡開始，這個名字就隻是一個名字。
我爺從不提她，我奶提了就抹眼淚，胡老頭說她的信是他這輩子見過最輕的信，每個字都寫得極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在信裡說“你過得好不好”，不是“你來救我”。我站在這裡了。
我推開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吱呀聲。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榦上綁著一根晾衣繩，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布衣，在風裡輕輕晃著。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青磚地麵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牆角放著一把竹椅，竹椅旁邊是一個針線筐，筐裡還有一件縫了一半的小孩衣裳。
那是三歲孩子的尺寸，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針腳極密，縫了一半擱在那兒，像是縫著縫著就不知道穿這件衣裳的人長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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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椅上坐著一個人。
她聽見開門的聲音，擡起頭來。陽光從老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頭髮全白了，不是那種銀白的白，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之後褪成的灰白，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臉上有皺紋，眼角和嘴角最深，但那雙眼睛很乾凈。是被關在院子裡十幾年，沒有任何東西能染髒的乾淨。
她的身形很瘦，灰布袍子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我，沒有動。
手裡的針線活停在半空中，針尖上還穿著一根線。
她就這樣看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風停了，久到老槐樹上的葉子不再晃了。
然後她站起來，針線筐從膝蓋上滑下去，落在地上，那件縫了一半的小孩衣裳從筐裡散出來，攤在青磚地麵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怕一開口這夢就醒了。
“娘。”我叫了一聲。
她走過來，腳步極輕，踩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走到我麵前，擡起頭看著我。
她比我矮半個頭，看我的時候需要微微仰著臉。
她伸出手，手指極瘦，指節微微凸起，輕輕碰了碰我的臉。
她的手是溫的。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長這麼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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