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正軌掌教住的地方在內院最深處，離我媽當年被軟禁的那座小院隻隔了一道月亮門。
宋知命推開門的時候，掌教正坐在窗前的竹椅上。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袖口上那幾點墨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手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窗外鬆濤陣陣，月光透過竹篾窗戶灑在他臉上，把他滿是皺紋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僅僅一夜之間，他像是蒼老了幾十歲。
以前他坐在議事堂主位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雙平和的眼睛裡藏著算盤，藏著權衡，藏著天師府兩派之間的刀光劍影。
現在那些東西全都消失了，隻剩下一個疲憊的老人坐在竹椅上，看著窗外被鬆濤搖碎的月光。
他身上那股證道高段的氣息比以前弱了許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斷裂了，真元順著那道裂口一點一點往外漏。
修為倒退了至少兩個小境界。是心氣散了。
他看見我走進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透出一點極淡的光。
“師祖怎麼樣了？”
“九轉還魂丹保住了命。經脈全斷了，但陸前輩說他能救回來。已經帶回崑崙了。”
掌教沉默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憋了十幾年。
不是剛才那一夜的功夫，是從當年我媽被他同意軟禁那天起，就一直憋在他胸口的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交疊在膝蓋上的手。
手背上長滿了褐色的老年斑，指關節微微發顫，不知道是老了還是終於可以不用再端著那副平和的架子了。
“天師府已經走上十幾年岔路了。從我默許長老會軟禁你娘那天起，從我在九票決議上投棄權那天起，從我知道邱仲安在後山竹林設伏卻裝作不知道那天起，天師府就不是你外公當年那個天師府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作一個遲到了十幾年的交代。
“我這個人做了半輩子掌教，最大的本事不是管好天師府，是平衡。
平衡溫和派和激進派，平衡長老會和戒律堂，平衡張家的麵子和你爹那本經書。
平衡了十幾年，把對的說成錯的，把錯的說成對的。到頭來把自己也騙了。如今也算回歸正軌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銅印，印章底部刻著“正一嗣教天師”六個篆字。
他把銅印放在桌上，推到宋知命麵前。
“這是掌教印章。從今天起，你是天師府新任掌教。”
宋知命接過銅印，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冷冷地看著掌教。
他的目光裡有厭惡，有嘲諷，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權力這個東西，讓人著迷，讓人疲憊，讓人忘記自己的本心。你當了這麼多年掌教，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麼？”
掌教沉默了很久。
窗外鬆濤聲一陣接一陣地傳進來，月光把他滿是皺紋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最後悔的事？當年你師父在長老會上投反對票的時候，我沒有跟著他一起投。那三票反對，是你師父替天師府守住的最後一點良知。我是掌教，我投了棄權。”
他的聲音啞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咽不下去。
“走吧。讓我這把老骨頭好好休息休息吧。這輩子算了那麼多賬，到頭來最算不清的，是自己欠了多少。”
宋知命沒有再說什麼，把銅印收進懷裡，轉身推開木門，帶著我們往外走。
夜風從月亮門那邊灌進來，吹得鬆針沙沙作響。
我媽當年被軟禁的那座小院就在隔壁，矮牆上爬滿了老藤，藤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像是在跟我們道別。
沿著青石台階一路往下。
正山門已經在視野裡了，那兩根石柱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光。
溫和派的弟子已經把屍體和碎劍都清理乾淨了，台階上的血跡也被水衝過了，但石縫裡還殘留著幾道極細的暗紅色痕跡，怎麼也沖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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