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奶奶窗戶一扇接一扇亮起來，巷子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趙老三披著棉襖從院子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根扁擔，看見我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扁擔往地上一頓：“你怎麼回來了？外麵那些東西...”
王嬸兒從自家門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看見我眼圈就紅了。
老孫頭拄著拐杖站在巷口，扯著嗓子朝村子裡喊：“陳九川的孫子回來了！帶著個姑娘！”
一時間巷子裡全是人聲、腳步聲、窗戶推開的吱呀聲。
這些聲音攪在一起，把青石村沉了三年的死寂攪碎了。
趙老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問：“外麵那些東西——村口那些。”
我說剛解決了，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扁擔往地上一頓，回頭朝院子裡喊：“娃他媽！燒水！小安回來了！”
王嬸兒擠過人群，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又拉著硃砂的手上下打量，問這姑娘是誰，我說是朱破軍的閨女，她愣了一下，然後使勁拍了拍硃砂的手背：“你爹是我們村的恩人。你來這兒就是回家。”
我說我先回家看我奶。
趙老三說：“你奶在家呢。這三年她死活不肯搬，說你要是回來，家裡不能沒人給你開門。”我穿過巷子，走到我家老宅門口。院牆還是那道院牆，院門還是那扇木門，上麵還貼著我爺爺當年親手畫上去的鎮宅符。
符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卷了，但符文還在隱隱發光。院裡的歪脖子棗樹還在，樹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棗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
我推開院門。
堂屋裡亮著燈。一盞煤油燈擱在竈台上，火苗隻有黃豆大，但在這片沉沉夜色裡，它是整個村子裡最亮的光。
我奶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碗紅薯稀飯，筷子擱在碗沿上，正低頭吹著碗裡的熱氣。
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得跟刀刻的一樣，手背上長滿了褐色的老年斑。
但她端著碗的手還是很穩，跟我三歲時她端著碗喂我紅薯糊糊時一樣穩。
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手裡的碗啪嚓一聲掉在地上，紅薯稀飯灑了一地，碗摔成了好幾瓣。
“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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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是我。”
她拄著拐杖站起來。
那根拐杖是我爺用過的，棗木的，扶手被磨得鋥亮。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
走到我麵前，仰著頭看著我的臉，擡起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輕輕碰了碰我左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痕。
那是剛才猴臉的爪子刮出來的。
“長高了。瘦了。臉上怎麼還有疤了。”
“剛才在村口碰見幾個畜生，打了一架。不礙事。”
她沒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但她沒讓它們流下來。她轉過頭，看見站在我身後的硃砂。
硃砂拄著藤杖，金線蠱停在她肩膀上。
我奶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這是誰家閨女？”
“朱破軍的閨女。爺爺那個朋友的女兒。”
“朱破軍的閨女都這麼大了。”
她拄著拐杖走到硃砂麵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遍，“你爹是我們家的恩人。他的閨女就是我們家的人。來，讓奶奶看看。”
硃砂沒有掙開我奶的手。
她低著頭，嘴唇動了動，那兩個字說得極輕，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奶奶。”
金線蠱從她肩膀上飛下來，繞著我奶的手腕飛了一圈，觸角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奶被嚇了一跳，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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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沙啞而溫暖，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這小東西倒是機靈。”
她鬆開硃砂的手，轉身往竈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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