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衣冠塚天剛蒙蒙亮，我和硃砂就上了山。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三年前我沿著它跑下來，三年後我又沿著它走上去。
兩邊的樹比三年前更密了，鬆針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腳步聲全被吸了進去，像是山在故意收著動靜，等著看我們走到哪一步。
硃砂走在我旁邊，藤杖點在碎石子上，一下一下響得沉沉的。
金線蠱停在她肩膀上，背上那道金線在晨霧裡泛著溫潤的光，觸角微微抖著，像是在替她探路。
走了大概一個多時辰，霧氣漸漸薄了，前麵的地勢豁然開朗。
一片山坳，四麵都是密匝匝的鬆林，正中央兩座矮墳並排立著，墳頭長滿了野草，草葉上掛著露水，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左邊那座墳前的石碑是青石的，碑麵上刻著幾個字，筆畫像拿刀刻的，歪歪扭扭，卻透著股力透紙背的狠勁。
右邊那座墳前的石碑是灰石的，碑麵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清上麵的名字。
我走過去，蹲在左邊那座墳前，伸手摸了摸碑麵上的字。
冰涼的石頭硌著指腹，那些筆畫粗糙得紮手。
我又看了看右邊那座墳，碑麵上刻著“朱破軍之墓”五個字，字跡同樣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同一個人刻的。
趙老三的手藝。他一個莊稼漢，能刻成這樣已經不容易了。
我沒說話。硃砂也沒說話。
她站在右邊那座墳前，藤杖立在手邊，金線蠱從她肩膀上飛下來，落在灰石碑的頂上，觸角垂下來，輕輕碰了碰碑麵上那個“軍”字的最後一筆。
晨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吹得鬆針沙沙響。
遠處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風穿過鬆枝的聲音，和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我蹲了一會兒，從帆布包裡掏出三炷香，在墳前的泥地上插好，拿打火機點著了。
青煙裊裊升起，在無風的晨光裡直直地往上飄，飄到半空中被山風一扯，散成淡淡的幾縷，融進了霧氣裡。
我對著墳磕了三個頭，額頭貼在冰涼的土地上，泥土的腥味鑽進鼻子裡。
磕完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和泥土，轉頭看硃砂。
她還站在右邊那座墳前，低垂著眼，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著，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我往她那邊走了兩步，還沒開口，她忽然轉過身來。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那隻手的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緊，手指微微收攏，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袖口裡。
我低頭看她，她的眼眶是紅的，那圈紅從眼尾一直蔓延到顴骨，像是晨光返照過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燒著。
但她沒有讓那圈紅變成眼淚，隻是抿緊了嘴唇，拉著我的手腕往山上走。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藤杖點在碎石子上，聲音比剛才更沉，更密。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背後那根麻花辮在晨光裡一甩一甩的，辮梢上沾了幾片枯葉，她也渾然不覺。
往山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麵的地勢又開闊了一截。
一片被雷火燒過的焦地，方圓十幾丈，寸草不生，地麵全是黑褐色的焦土，踩上去哢嚓哢嚓地碎，像是踩在燒透了的炭渣上。
焦地正中央刻著一道巨大的符文陣，線條粗糲而繁複，邊角被雷火燒得有些模糊了，但整體結構還能辨認出來。
我蹲下來，伸手在符文陣的邊緣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層黑灰。
我搓了搓手指，那些黑灰裡混著極細的暗紅色顆粒，是乾涸的爺爺的血，朱破軍的血。
“茅山鎮邪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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