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龍爭虎鬥何時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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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舊俗，正月旦日，當飲椒柏酒，進屠蘇，懸葦索於門戶，以禳惡氣。
但長安城中，魏公宅邸卻冷冷清清。
曹操病勢未愈，不許外人驚擾，既不赴宴，更不見客，不燃爆竹，未張桃符。諸葛亮覺得太過冷清，讓人在屋簷下掛了幾盞大紅燈籠，紅光映著積雪，勉強添了幾分年節氣象。
曹操擁被坐在榻上，這兩日難得精神稍好，他又捧起了舊日最愛看的兵書。
晌午過後，夏侯惇推門進來，猶豫片刻，道：“阿瞞，劉備想見你。”
曹操盯著書卷，聞言頭也沒抬，冷笑道：“他想讓我撞死？”
夏侯惇沉默不語。
曹操咬緊牙關，憤恨不甘地說道：“我知道他想什麼。他想讓我認輸，想讓我拱手把河北獻給他，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平定天下。他做夢！我就算死，也不會向他認輸！”
夏侯惇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道：“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曹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信紙展開，上麵隻有幾行遒勁字跡——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
七雄五霸鬥春秋，秦漢興亡在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風雪驟起，呼嘯不止。
曹操一字一句讀完，握著信紙的手漸漸鬆了下來，原本緊繃的肩背亦緩緩沉下。
雪光透過窗欞，映入室內。薄薄的信紙幾近透明，墨色字跡浮在一片蒼白之中，恍惚間，竟似有無數歲月自眼前流過——少年的意氣風發，壯年的縱橫天下，南征北討的赫赫功業，半生相爭的恩怨得失，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漫天風雪一點點吹遠。
夏侯惇站在一旁，久久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曹操輕聲問道：“他在哪兒？”
夏侯惇心中一澀。
薄暮時分，曹操乘青帷軟轎，穿過積雪覆蓋的長街，最終停在京兆尹府邸前。
他披著玄色大氅下轎，臉色蠟黃，腳步虛浮，可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步入內廳，劉備起身相迎，道：“我想與曹公單獨說幾句話。”
夏侯惇識趣道：“有勞大司馬費心照料。”
他轉身退去，屋中隻剩曹、劉二人。
自建安四年許都一別，至今已有十餘年。兩人南北相隔，數度交鋒，勢同水火。如今再度對坐共飲，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恰在此時，窗外風雪驟緊，卷著雪沫撲入窗縫。劉備踱步窗前，將木窗緩緩合攏。
風雪被隔在窗外，廳中安靜下來，隻餘爐火劈啪作響。
他重新落座，抬手拂去肩頭殘雪，笑道：“未料關中朔風，竟如此凜冽。”
曹操望著爐中火焰，意味深長地說道：“北地雖寒，卻不似江南濕氣侵骨。”他目光漸漸悠遠，似又憶起多年前的舊事。“那年屯兵樊城，與你隔江相持。江風寒濕，侵骨難耐，那是我此生最難熬的一個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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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笑道：“彼此彼此。我那一年過得也不安穩，白日裡尚可強作鎮定，鼓舞將士；及至夜深，心中終究難免忐忑，時常拉著孔明和雲長商議——若曹賊今夜渡江，我等當退往何處？”
曹操聽罷，先是一怔，隨即豪邁大笑。
“可惜！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笑聲漸歇，他的神色也慢慢沉靜下來，思索道：“自困涼州以來，我常自問——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以至輸於你？是在許都一念婦人之仁，放你離去？還是後來急於求成，倉促南下荊州？”
說到最後，他抬起眼來，目光緊緊落在劉備身上，隱隱帶著幾分探究之意。
劉備拿起酒壺，斟了一碗酒。酒色微白，隱隱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與北方慣飲的烈酒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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