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鄧禹離開長安之後，氣溫便一日低過一日。黃河兩岸的百姓都說，五十年來沒見黃河凍成這樣過。先是岸邊淺水處結了薄冰，在日光下泛著白亮的光，像鑲在河道邊緣的一層琉璃。隨即薄冰向河心蔓延，一片片、一茬茬地合攏，覆蓋過淺灘，覆蓋過洲渚，覆蓋過那些平日湍急得連船都難行的深水區。到了深冬最冷的那幾天，整條黃河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渾然凝固成了一條灰白色的、沉默的冰河。
清晨時分，在黃河南岸負責巡邏的一名革軍什長蹲在河堤上，伸手敲了敲腳下的冰麵，聽見那聲音沉悶而結實，不是脆薄的破碎聲。他用腰間的刀背用力鑿了幾下，冰麵上隻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他抬起頭，看著對岸影影綽綽的營寨輪廓，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冰麵已經厚到可以走人了。
他轉身快步跑回營中，將這個消息報給了守將。守將聽完，臉也沉了下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天險已經變成了通途，劉秀的大軍隨時可以踏著冰麵長驅直入。
消息沿著黃河防線迅速傳開，一匹匹快馬從南岸的各個屯兵點直奔長安。與此同時，北岸的劉秀軍中也早已有人在冰麵上試探過——一個大膽的斥候手中攥著長矛，小心翼翼地踩著冰麵走了幾十步，又折返回來，跑到中軍帳中稟報：“將軍，冰麵厚實，走得通人，走得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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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漢聞言，蹭地站起身來，虎目中迸出光亮。他大步走到輿圖前，一掌拍在黃河渡口的位置上，沉聲道：“天助我也！主公，天寒地凍，河麵冰合，這正是渡河的最好時機！趁著陳衝的兵馬還在關中集結，我們踏冰直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帳中幾名將領紛紛附和。他們等待這個時機已經等了太久。
劉秀坐在案後，沒有立即表態。他低著頭，指尖輕輕叩擊著案麵，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黃河結冰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但他在權衡。冰麵渡河固然出其不意，可風險也大。冰麵雖然結實，但大軍渡河時人馬數千上萬、輜重糧草壓上冰麵，萬一踩破了冰層，陷入冰河的人馬根本來不及救。而且冬天的黃河寬達數裡，冰麵光滑，戰士們穿著厚重的冬裝行軍，腳步本來就慢，若在渡河途中遭遇阻擊，退路都會被截斷。
他抬眼看向鄧禹：“鄧禹，你怎麼看？”
鄧禹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主公，冰期持續不了多久。等到春天冰融，渡河難度便會大增。若要在今年之內將大軍送過黃河，眼下確實是最好的時機。隻是——既然我們能看出冰麵可渡，陳衝一定也能看得出。南岸革軍必有防備，若他們趁我們半渡之時出動，後果不堪設想。”
吳漢立刻反駁：“那就打快！選精兵銳卒，一夜間踏冰而過，不等革軍反應過來就占領南岸渡口，建立橋頭堡。後續大軍再跟進。陳衝再聰明，也來不及在一夜之間調動大軍迎擊！”
劉秀的目光在吳漢和鄧禹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終於做出了決定：“吳漢，我給你三千精兵，今夜子時渡河。你的任務隻有一件——渡過黃河，在南岸站穩腳跟，守住渡口，等到天亮我們的後續部隊跟上。若是遭遇革軍，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就地固守。這次渡河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吳漢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那一夜，沒有月亮。
天色黑得像是被濃墨浸透的布匹，隻在雲層縫隙間偶爾漏出一絲微光，隨即又被吞沒。吳漢在子時之前便集結好了三千精兵——全部是從各營中挑出的老卒，長年打仗，體格健壯，膽魄過人。每個人鞋底都綁了粗布和草繩防滑，長矛和刀劍用布條纏緊以免碰撞發出聲響。全軍上下沒有點火把，隻有靠前幾排的士兵牽著一條長繩，借著繩子的牽引，一步步踏上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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