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國四年（公元12年）的深秋，伏牛山南麓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高遠而純淨的湛藍，陽光依舊熾烈，卻已失去了盛夏的毒辣，帶著一種金屬般的、清冷的光澤，照耀著山穀中那片日益規整、卻也日益肅殺的土地。新墾的梯田沿著山坡層層鋪展，粟穗低垂，菽莢飽滿，去歲搶種的冬麥田已然收割完畢，留下了齊整的麥茬，空氣中彌漫著糧食與泥土混合的、令人心安的豐饒氣息。然而，與這田間地頭的平靜收獲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穀地中央那片被踏得堅硬如鐵、寸草不生的巨大操練場，以及環繞著這片場地所進行的、一場關乎這片土地未來走向的、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正名”儀式。
一千三百名經過數月嚴酷篩選與操練的丁壯，今日並未進行往常的廝殺呼喝與隊列變幻。他們被要求沐浴（儘管隻是溪水粗略衝洗）、剃須（用簡陋的石刀或相互幫忙）、換上相對乾淨整齊的號衣（雖仍是粗布，但縫補得仔細）。此刻，他們以“隊”為單位，列成十個相對整齊的方陣，肅立於操練場中央。陽光照在一張張因長期戶外勞作與訓練而顯得黝黑粗糙、卻繃得緊緊的臉上，眼神中混雜著緊張、茫然，以及一絲被這異常肅穆氣氛所感染的、莫名的亢奮。
方陣前方，新搭建了一座丈許高的土台。台上並無奢華裝飾，隻鋪著一層新砍的鬆枝，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台中央豎著一根粗大的旗杆，此刻空蕩蕩的，在秋風中微微晃動。土台兩側，肅立著二十名全副武裝、眼神銳利如鷹的巡察隊員，他們是趙破虜親手訓練出的、最為悍勇忠誠的老卒，今日充作儀仗。
台下最前方，站著三十餘人。除了陳衝、趙破虜、石勇這三位核心，還有阿禾、青葦等十名核心屯長，以及經過數月“講武堂”熏陶、剛剛被正式任命為新編十“隊”隊率、副隊的二十餘名軍官種子。他們同樣衣著整潔，神色肅然，與身後方陣中的普通丁壯，隱隱已有了地位與氣度的分野。
穀中四千餘口，除了必要的警戒與勞作人員，幾乎都聚集到了操練場外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擠挨挨，伸長了脖子，望著場中那肅殺的陣勢與高聳的土台。低聲的議論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湧動，好奇、猜測、不安，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他們知道，今天要發生一件大事，一件關乎他們所有人未來命運的大事。
辰時三刻，日上三竿。陳衝邁步，登上了土台。他今日未著吏員深衣，也未穿尋常的粗布短褐，而是一身嶄新的、用靛青染料簡單染過的麻布深衣，腰間束著皮帶，懸著一把形製普通、卻擦拭得鋥亮的環首刀——那是趙破虜所贈。他身形依舊清瘦，但站在台上，迎著數千道目光，自有一股沉靜如淵、不容置疑的氣度。
他沒有立即開口，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麵孔，掃過遠處在秋陽下泛著金光的田壟與屋舍。然後，他轉向台下肅立的趙破虜、石勇及眾軍官，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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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破虜會意，大步上前，走到台前，麵向一千三百丁壯方陣，深吸一口氣，用他那特有的、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暴喝道：“肅靜！”
場中頃刻間鴉雀無聲，連外圍人群的竊竊私語也戛然而止。隻有秋風掠過旗杆的輕微嗚咽，和遠處山林隱約的鳥鳴。
陳衝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父老鄉親，諸位戍守弟兄。”
“自去歲大旱，流徙聚此，至今已近兩載。蒙上天垂憐，郡府體恤，更賴諸位同心戮力，墾荒修渠，築屋儲糧，勤加操訓，方使我等在此絕境之中，掙得一片立足之地，數千口人，得以苟全性命，乃至……初見溫飽。”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方今之世，外有強胡窺邊，內有權臣亂政，法令苛刻，天災頻仍，百姓流離，盜匪蜂起。黑石鄉南山，非世外桃源，我等聚糧墾田，在他人眼中，便是肥肉一塊。若無足夠之力自守，今日之安居，便是明日之禍端！”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場中許多人想起去歲冬日的饑寒與恐慌，想起山外傳來的種種亂象，不由得臉色發白，心生寒意。
“故此，”陳衝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為保我等親手開辟之田園，為護我等父母妻兒之安危，為在此亂世之中，爭得一線長久生機——自即日起，我黑石鄉南山所有戍守丁壯，正式合編為一營，曰——”
他轉過身，麵向那空蕩蕩的旗杆，一字一句，聲如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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