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糧再減兩成的告示,如同秋日山穀中一道驟然收緊的繩索,勒在萬餘屯戶的脖頸上,最初的窒息、掙紮與嘶喊般的怨懟,是真實而劇烈的。然而,當陳衝那並不高亢、卻足夠清晰堅定的解釋話語,伴隨著他連日走訪各“裡”、直麵質疑的身影,逐漸滲入穀地的街巷、窩棚與田間地頭後,那股幾欲噴薄的集體不滿,並未如某些人暗中期待或恐懼的那般,演變成無法收拾的騷亂或嘩變。它如同被投入一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洶湧浪頭在觸及池壁後,漸漸化為層層擴散、終歸於沉悶的漣漪。
怨氣並未消失,它隻是沉澱了下去,與饑餓帶來的虛弱感、對未來模糊的恐懼,以及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名為“觀望”與“權衡”的情緒混合在一起,在大多數屯戶沉默的眉宇間、沉重的腳步裡,以及捧著清可見底的粥碗時那一聲壓抑的歎息中,悄然表露。
然而,令人意外(或許在陳衝意料之中)的是,這“觀望”與“權衡”的天平,並未倒向徹底的絕望或激烈的反抗,而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帶有鄉土社會特有韌性與現實主義的邏輯,緩緩傾向了“接受”與“再信一回”。
這份轉變,並非源於陳衝那番“外間大亂將至”、“聚糧保命”說辭有多麼無懈可擊的煽動力——對於大多數終年困於溫飽、對百裡之外朝堂風雲懵懂無知的農夫而言,“天下大亂”的圖景固然駭人,卻終究有些遙遠和模糊。也非全然因為“加倍補償”那尚在雲端的許諾有多誘人——畫餅充饑的道理,活得艱難的人往往比誰都懂。
真正讓那根勒緊的繩索沒有立刻崩斷,讓多數人在抱怨之後依然捏著鼻子、縮緊褲腰帶去領那又少了一分的口糧,去完成分派的勞役,甚至在公開場合開始自發或半自發地駁斥某些過於激烈的怨言的,是另一種更加樸素、卻也更加堅固的力量——時間與事實積攢下來的、對陳衝此人“說話算話”的模糊信任。
這種信任,並非一蹴而就,也非源於空洞的尊崇。它是在過去近兩年間,在這片從無到有的山穀中,由一件件具體而微、與每個人切身相關的事情,一點一滴、艱難卻又確實地壘砌起來的。
最早追隨石勇逃荒至此的“老兄弟”們,會記得兩年前那個冬夜,陳衝帶著他們十七人,在這片荒穀點燃第一堆篝火時說的話:“跟著我,未必能富貴,但總要讓大家有條活路。”後來,粥場真的設起來了,雖然稀薄,但每日不斷,吊住了包括他們在內越來越多流民的命。這是第一次“說話算話”。
去歲大旱,餓殍遍野,陳衝冒險“以工代賑”,驅使數千饑民開山修渠,累病甚至累死者有之,怨言沸騰時,他說:“渠成水來,便有活田,大家才真有指望。”後來,水渠真的引來了活水,去歲搶種的冬麥和今春的新粟得以澆灌,雖然產出微薄,但確確實實是從這片原本絕望的土地上長出的希望。這是又一次“說話算話”。
年初頒布“均田免賦令”,宣布“十稅一”、田歸己有時,多少人以為是做夢,是騙局?可沒過多久,裡長、三老真的帶著人下來丈量土地,雖然多是生荒,可那寫著自己名字、按了手印的“田契草案”,卻是實實在在揣進了懷裡。夏收時,那“十稅一”的“公庫糧”也真的隻收了那麼多,沉甸甸的糧食交出去時固然心疼,可剩下的,確確實實歸了自己支配,無人再來催逼。這更是石破天驚的一次“說話算話”。
“公庫”建起來了,三重巨鎖,三人共管,賬目還敢張貼出來。雖然看不懂那些數字,但那份“不讓貪”的架勢,是擺出來了。前些日子演練後,該賞的真的賞了錢、肉、米,該罰的也真的當眾鞭笞、革除、驅逐,毫不容情。賞罰分明,這也是“說話算話”。
就連這次削減口糧,陳衝沒有躲在深宅大院發號施令,而是親自走到一個個“裡”,麵對著一張張或憤怒或愁苦的臉,把外間的亂象、穀內的難處、將來的危險,掰開揉碎了講。他承認日子更難了,他承諾將來“加倍補償”,還說要“立字為據”。這份姿態,與以往那些高高在上、動輒打罵催逼的胥吏鄉紳,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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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一個傍晚,在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農圍著徐公道,吧嗒著空煙鍋,低聲議論,“您老經得多,看這事……陳書佐這次,能信麼?”
徐老眯著眼,望著遠處在暮色中顯出輪廓的新倉廩,慢悠悠道:“信不信的,咱莊稼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咱就看眼前,看實在的。兩年前,這兒是荒山溝,咱是等死的餓殍。如今,咱有窩棚住,有薄田種,娃能跑跳,夜裡能闔眼。這些,是不是陳書佐來了之後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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