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伏牛山穀沉浸在深秋寒夜最沉凝的寂靜中。白日裡操練的喧囂、勞作的疲憊,都已化為此起彼伏的沉重鼾聲與零星夢囈。主穀外圍的巡夜梆子聲,規律而遙遠,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單調。唯有穀口及幾處要隘的哨樓上,值夜的士卒裹著單薄的衣物,在越來越重的寒露中,強打精神,警惕地注視著被黑暗吞噬的山道與曠野。
東側山道第三處哨卡,是距離主穀約五裡的一處隘口,用粗木和石塊壘著簡單的屏障,由一什士卒輪值。什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吳四,原是流民,因作戰勇猛、略識幾個字,被提拔不久。此刻,他正與另一名士卒靠在背風的木柵後,低聲說著閒話驅散寒意。突然,負責了望的士卒壓低聲音急道:“頭兒!下麵道上,有動靜!一點光,晃了一下就沒了!”
吳四瞬間警醒,探身從木柵縫隙向外望去。下方蜿蜒的山道沒入濃稠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但山間夜靜,若有輕微響動,確實能傳得頗遠。他側耳細聽,除了風聲,似乎……真有極其細微、仿佛刻意放輕的窸窣聲,正從下方慢慢接近。
“抄家夥!莫出聲!”吳四低聲下令,幾名士卒立刻抓起靠在旁邊的長矛,屏息凝神,矛尖從木柵縫隙悄悄探出,對準下方的黑暗。
那窸窣聲越來越近,在距離哨卡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接著,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明顯本地口音的聲音傳來,有些發顫,似乎又冷又怕:“上……上麵的軍爺?可是南山屯墾營的兄弟?”
吳四沒有回答,反問道:“什麼人?!深夜闖卡,意欲何為?!”
“小……小的是郡城來的,有……有極緊要的事,需麵稟陳書佐!是……是郡尊大人差遣!”那聲音急切道,似乎怕被誤會,又補充,“有信物!是……是孫主簿讓來的!”
孫主簿?吳四心中一動。孫弼是郡守王匡的心腹,陳衝在郡府不多的“熟人”之一。郡守深夜秘密派人來?他不敢大意,沉聲道:“就你一人?舉起手,慢慢走上來!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就小的一人!絕無同夥!”黑暗中,一個模糊的人影緩緩起身,雙手高舉,小心翼翼地挪了上來。借著哨卡內微弱的、用瓦罐罩著的鬆明餘光,吳四看清來者是個三十來歲、商人打扮的瘦削漢子,滿麵風塵,眼神驚惶,嘴唇凍得發紫,身上衣衫單薄,似乎一路疾行而來。他手中並無兵器,隻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
吳四示意手下上前搜身,確認無刃,又檢查了那布包,裡麵隻有一塊看似普通的、刻有簡單雲紋的青玉牌,非金非銀,不似貴重信物,但做工精細。吳四接過玉牌,入手溫潤,翻到背麵,借光細看,隱約見極細微的“孫”字刻痕。他曾在郡府公乾時,見過孫弼腰間似有類似佩飾。
“你叫什麼?郡尊有何事,需深夜派人?”吳四追問,仍未放鬆警惕。
“小的……小的賤名不足掛齒,乃孫主簿遠房親戚,在郡城經營雜貨鋪。”那人凍得牙齒打顫,聲音更低,“郡尊……郡尊隻讓小的帶一句話給陳書佐,說……說完即走,絕不久留。此事……事關陳書佐身家性命,萬萬耽擱不得!求軍爺速速通報!”
吳四見他模樣不似作偽,且能說出孫弼,又有疑似信物,心中信了七八分。郡守深夜密遣,隻帶一句話,必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他不敢擅專,立刻對一名心腹士卒道:“你在此看住他,莫要驚動旁人。我親自帶他去見書佐!”又對那報信人道:“跟我來,莫要東張西望,更不得出聲!”
吳四領著那報信人,繞開主道,專揀僻靜小徑,一路疾行,直奔穀中陳衝居住的院落。沿途遇有兩撥巡夜隊,見是吳四領著個生麵孔,上前盤問,吳四隻低語“郡城急使,麵見書佐”,巡夜隊見是熟人,又看吳四神色嚴峻,便即放行,但目光中不免帶了幾分驚疑。
陳衝的院落位於主穀靠山一處相對清靜之所,是幾間加固過的普通石屋,外圍有巡察隊輪班守衛。值夜的隊率認得吳四,見其深夜帶一陌生人疾步而來,立刻警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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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哥,郡城急使,有性命攸關之事,需立見書佐!”吳四急促低語,亮出那玉牌。
隊率(被稱作石頭)接過玉牌看了看,又審視那報信人一番,皺眉道:“書佐剛歇下不到一個時辰……”但見吳四眼神焦灼,知非同小可,一跺腳:“等著!”轉身輕輕叩響陳衝臥室的外門。
片刻,屋內亮起燈光,傳來陳衝清醒而低沉的聲音:“何事?”
石頭隔門急稟:“書佐,東三卡吳四帶來一人,自稱郡城孫主簿所遣密使,有萬分緊急之事麵稟,攜有疑似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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