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順最終沒有下令強攻那道由趙破虜親自坐鎮、五百精銳長矛手扼守的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核心隘口防線。並非他膽怯,而是作為一名久經行伍的宿將,他清楚地認識到,在如此險要的地形下,麵對如此嚴整且有備的防禦體係,貿然將有限的、已然受挫的郡兵填進去,極有可能演變成一場代價慘重、勝負難料的消耗戰。即便最終能憑借兵力優勢啃下這塊硬骨頭,所部也必然元氣大傷,再難有餘力深入山穀,肅清餘“匪”,更遑論擒拿陳衝。況且,軍中士氣經前兩道防線消耗,已顯萎靡,強行驅策,恐生變亂。
他在距離南山隘口數裡外一處相對背風的山坳紮下臨時營寨,令各部嚴加戒備,深溝高壘,防止南山賊眾趁夜襲擾。同時,他派出數隊精乾斥候,由楊家向導帶領,試圖探尋是否有其他隱秘小徑可繞過這正麵防禦。然而,回報的消息並不樂觀。伏牛山南麓地形複雜,除這條主要山道經過多年修繕尚可通行大隊人馬外,其餘小徑要麼早已湮沒於荒草灌木,要麼極其險峻,僅容單人攀援,且多需翻越陡峭山脊,極易被南山布置的哨卡發現,大隊人馬絕無可能通過。
僵持,成了唯一的現實。冬日的山風一日冷過一日,夜晚更是寒徹骨髓。郡兵們窩在簡陋的營帳裡,烤著微弱的篝火,聽著遠處山林間不知是風聲還是什麼別的嗚咽,心中充斥著不安、疲憊與越來越重的思鄉畏戰情緒。糧草雖然暫時無憂(多虧了楊家那五百石),但新鮮菜蔬肉食的缺乏,讓不少士卒開始出現口角生瘡、手腳凍傷的症狀。傷兵的哀嚎在寒夜中格外刺耳,進一步打擊著士氣。
高順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強攻,代價太大;尋路,希望渺茫;對峙,消耗不起。他知道,自己已陷入陳衝精心設計的泥潭。對方根本無意與他野戰決勝,就是要將他這兩千郡兵拖在這冰天雪地的山道上,用時間、嚴寒和後勤壓力,一點點磨掉他的銳氣與力量。
無奈之下,在僵持的第五日,高順終於提筆,寫下了一封措辭極其謹慎、甚至帶著幾分請罪意味的戰報,派遣心腹信使,星夜兼程,送回郡城,呈交嚴象。
戰報中,他如實稟報了進軍以來遭遇的三道防線:第一道虛設疑兵與陷阱,造成數十傷亡;第二道深壕壁壘,阻滯難進,並遭冷箭滾石襲擾;第三道核心隘口,賊首趙破虜親率數百精兵,據險死守,陣列嚴整,士氣高昂。他詳細描述了地形之險、防禦之固、賊眾抵抗之堅決,並坦言,以目前兵力,強攻硬取,恐難速勝,且傷亡必重。他建議,要麼從速增調兵力,尤其是攜帶重型攻城器械(如簡易投石機、弩車)的部隊,並籌備足夠過冬物資,準備長期圍困,消耗賊人;要麼……則需另尋他策。最後,他以極其委婉的筆觸,提及軍中因天寒、受阻、傷亡而士氣有所浮動,糧草雖暫足,然若久持,亦需未雨綢繆。
這封戰報,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被信使帶著一路的寒風與塵土,遞進了弘農郡守府,重重地砸在了嚴象的案頭。
彼時的郡守府,與月餘前嚴象初到時那番“新官上任、整肅綱紀”的肅殺景象,已然有了微妙的不同。雖然表麵依舊維持著官衙的威嚴與秩序,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焦慮、猜疑與隱隱恐慌的暗流,正隨著高順大軍在山中受阻的消息(即便經過一定封鎖,仍有些風聲透出)以及各種真假難辨的流言,在府衙內外、郡城之中,悄然滋生、蔓延、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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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嚴象在書房中,獨自拆閱高順那份字裡行間透著沉重與無奈的戰報時,他的臉色,在跳躍的燈火映照下,迅速由慣常的沉靜轉為鐵青,繼而又化為一種近乎失血的蒼白。捏著帛書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微微顫抖。
“三道防線……虛設疑兵……深壕壁壘……趙破虜親率精兵據守……強攻難下,傷亡必重……建議增兵或另尋他策……”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這位新任郡守、力主進剿的決策者臉上。他預想過進軍可能遭遇抵抗,甚至預想過一些小挫折,但他絕未料到,陳衝竟能將南山經營到如此地步,竟能讓高順率領的兩千郡兵(雖非百戰精銳,卻也代表郡府權威)寸步難行,陷入進退維穀的窘境!這哪裡是剿匪?這分明是踢到了一塊鐵板,一塊包裹著“流民安置”外衣、內裡卻是森嚴軍事堡壘的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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