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殘酒與絲竹餘韻,仿佛還縈繞在城南楊宅那燈火漸次熄滅的廳堂與回廊之間。然而,當最後一名侍酒的婢女悄無聲息地退下,當那扇雕花木門在陳衝含笑離去的背影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寒意,楊伯安臉上那維持了整晚的、熱情而懇切的笑容,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隻剩下一種冰冷而深沉的陰鷙。
他獨立於廳中,望著滿桌狼藉的杯盤與搖曳的殘燭,目光幽冷。方才與陳衝把酒言歡、互道“棄嫌”的場景,此刻在他心中,如同一場荒誕而惡心的戲劇。每一句客套的寒暄,每一次虛偽的舉杯,都像是在啃噬著他本已因失敗與逃亡而傷痕累累的自尊,點燃著他心中那名為仇恨的毒火。
“陳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砭骨的寒意,“你以為,一杯酒,幾句漂亮話,便能抹去你在弘農對我楊家所做的一切麼?你以為,你投了劉演,得了這‘裨將軍’的虛銜,便能在這南陽站穩腳跟,與我平起平坐了麼?”
他緩緩踱步至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灌入,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袂,也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不定。窗外,夜色深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單調的梆子聲與幾聲犬吠。宛城在沉睡,但楊伯安的心中,卻有一頭名為複仇的野獸,正在蘇醒,正在咆哮。
“你錯了。”他對著窗外無邊的黑暗,仿佛在對那個已經遠去的身影說話,“大錯特錯。我楊伯安,從來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弘農之仇,南山之恨,豈是一杯水酒所能化解?你活著,便是對我最大的威脅,對我楊家複興之業最大的阻礙。我不能容許你,在我眼皮底下,安安穩穩地做大!”
他猛地關上窗戶,轉身,大步走回書案後坐下。臉上的陰鷙,已化為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決斷。他從懷中取出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絲帕——那是今夜宴飲時,他用來拭過嘴角的——輕輕放在案角。然後,他研墨,鋪開一卷質地堅韌的上等黃麻紙,提起一支紫毫小楷,蘸飽了墨汁。
筆尖懸於紙上,微微停頓。楊伯安閉目凝神,將今夜宴席上觀察到的陳衝的每一個細節——他的言談舉止,他的眼神變化,他對劉縷話題的回避,他對更始朝局的謹慎評價,乃至他飲酒時喉結滾動的細微動作——都在心中重新過了一遍。然後,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筆走龍蛇,開始在紙上書寫。
他寫的,不是尋常的公文或信件,而是一封密函。收信人,是大司馬朱鮪。
信的開頭,並無寒暄,直入主題:“大司馬鈞鑒:伯安夜觀天象,見彗星犯於紫微垣西,其光熒熒,主西方有客星入主,其勢雖微,然其誌非小。此客星者,弘農陳衝是也。”
他巧妙地運用了星象之說,為自己的進言披上一層神秘而具有蠱惑性的外衣,也更易引起朱鮪這類手握兵權、對權力變化敏感的將領的重視。
接著,筆鋒一轉,他開始詳儘列舉陳衝在弘農的“不臣之舉”:“此人在弘農南山,聚流民逾萬,私設官署,自立法度,擅改稅製,擁兵數千,甲杖精良。去歲弘農郡守嚴象率兵進剿,竟為其所敗,損兵折將,朝廷威信掃地。更可慮者,此人沿途來投,秋毫無犯,收買人心,其誌豈在一偏將軍耶?其於南陽城外,與司徒劉演密談竟日,所謀何事,外人不得而知。然以伯安觀之,此人城府極深,善於偽裝,其心叵測,實乃虎狼之輩!”
他刻意誇大了陳衝在弘農的實力與“不臣”跡象,並將其與劉演的接觸渲染成一種陰謀,試圖在朱鮪心中種下對陳衝的深刻忌憚。
然後,他提出了具體的建議:“今此人初來乍到,立足未穩,所部僅二千,且名為‘別部’,無甚根基。此正翦除隱患之良機也!若待其羽翼豐滿,與劉司徒(此處他故意不稱‘大司徒’,以示疏離)勾結日深,則必成朝廷心腹之患!伯安愚見,不若趁其尚未完全融入我朝體係,尋一由頭,或調其攻堅城、戰強敵,借刀殺人;或構其過失,明正典刑;或遣刺客,暗行誅戮。總之,此人不可留!留之必為後患!事關朝廷安危,非伯安敢妄言也。唯大司馬明察果斷,早作決斷,伯安當竭誠以報!”
信的最後,他沒有署名,隻用了一個隻有朱鮪身邊極少數親信才知道的、代表他身份的隱秘印記。然後,他將信紙仔細吹乾,折疊成一個小巧的方形,又從書案暗格中取出一根特製的、中空的竹管,將信紙塞入其中,兩端用融化的蜂蠟密封,再蓋上一個小小的、刻有古怪符文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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