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往西沉的時候,光是血紅色的,潑在昆陽低矮的夯土牆上,像剛濺上去的血,還沒乾。陳衝攥著半塊涼透的雜糧餅,蹲在北城牆根的老槐樹下,指尖蹭過樹乾上那道去年雷劈的裂痕——前幾日張秀才不肯走,就坐在這樹下攥著族譜罵人,說要替祖宗守著這棵樹,現在樹還在,人已經坐著牛車往宛城去了,隻剩樹洞裡塞著張秀才臨走前塞的半塊乾餅,硬得能硌掉牙。
“將軍,北牆中段這段,上次下暴雨塌了半丈,夯土鬆得很,指甲一摳就掉渣。”老周扛著根拆來的房梁走過來,往樹底下那麼一杵,房梁上還留著百姓家原先刷的紅漆,褪得發白,像乾了血。他啐了口帶土唾沫,指節敲了敲旁邊的牆皮,簌簌掉下來半簸箕碎土,“真要被攻城槌撞,估計撞三下就塌。”
陳衝沒說話,伸手摳了塊牆皮,在掌心裡碾成粉,土腥味混著風裡的馬糞味鑽進來——北邊的煙塵已經能看清輪廓了,灰黑色的,像一片正在壓過來的烏雲,隱約能看見騎兵的影子,馬蹄聲悶得像有人在敲一麵破鼓,一下下砸在人的心口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身後的趙破虜和阿禾說:“走,把四麵的牆都摸一遍,哪兒鬆,哪兒塌,哪兒垛口缺了,都記清楚。”
這一圈走下來,天已經擦黑了。四麵的城牆加起來不到四裡地,走得快也得小半個時辰,陳衝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時不時停下來摸一摸垛口,或者敲一敲牆根,旁邊跟著的幾個懂點工程的老兵,也跟著指指點點:“這段是去年修的,土沒夯瓷實,一捅一個洞”“東牆根底下有暗溝,之前百姓排水用的,能通到城外,要是不堵上,莽軍能順著爬進來”“南門那護城河淺得很,扔幾捆柴火就能踩過去”。
等回到北城正中的城樓,阿禾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抱著花名冊的手抖得厲害,墨點子在紙上洇開好幾個。“將軍,都記下了:北牆全長六百八十步,最矮處一丈二,最高處一丈五,有三段夯土疏鬆,七處垛口缺損,兩處暗溝通城外;東牆五百二十步,兩段疏鬆;西牆五百一十步,一段塌方;南牆四百八十步,護城河淺,易攀爬。”
陳衝接過花名冊,就著城樓上剛點起來的火把光看,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看得仔細,每一條都圈出來,然後用炭筆在旁邊補注:“北牆三段疏鬆處,用拆來的房梁頂住內側,再堆三層滾木擋著;七處垛口缺損,用拆下來的門板釘死,留射孔;兩處暗溝,用裝了土的麻袋堵死,再派專人盯著,別讓莽軍挖開;南門護城河,把城裡拆房子的碎磚都扔進去,鋪出一條半裡地的路,真要突圍或者接應援軍,能快兩步。”
分防守區域的時候,他沒搞那些虛的,就按現有的編製直接劃,指著花名冊上的人名一個個說:“趙破虜,你帶銳士營三百人,全守北牆——那是莽軍的主攻方向,分三段,每段一百人,你總攬。老周,你守中段,就是剛才那棵老槐樹那段,塌了就用身子填,別讓缺口漏了;左營二百五十人守東牆,營官王猛你負責,東邊靠山,莽軍騎兵衝不開,但是要防著步兵爬梯子;右營二百五十人守西牆,營官李鐵你盯著,西邊是平地,多堆滾木礌石,別讓攻城車靠過來;後營二百五十人守南牆,營官張彪你守著南門,那是咱們的退路,也是援軍來的方向,死也不能丟;剩下二百二十三人,全歸石勇管,做預備隊,就紮在縣衙那院子裡,哪兒吃緊往哪兒補,聽見沒?”
底下的人齊聲應“諾”,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板,卻震得城樓上的瓦都晃了晃。小六子攥著長矛站在北牆中段的隊列裡,臉憋得通紅,他之前差點走了,後來想著媳婦的話留了下來,現在被分在老周那段,他往前跨了一步,對著陳衝喊:“將軍!我替老張爺守著這牆!塌了我先堵!”
陳衝看著他,那半大孩子的臉上還留著之前在弘農時挨的鞭痕,他走過去,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指節上的疤蹭過小六子的甲葉:“好。守住了,回去給你媳婦說,你比老張爺還能扛。要是……真守不住,你就往南跑,回去告訴你媳婦,是陳衝沒用,沒守住昆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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