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外的荒坡凍得硬邦邦,鋤頭刨在土上濺起冰碴子,打在手背上生疼。陳衝剛翻完半壟地,虎口裂的舊傷又滲了血,混著泥垢粘在鋤柄上,硬邦邦地硌著掌心。坡下支著口從南陽帶過來的鐵鍋,小六子的媳婦正往鍋裡添水,鍋沿的補丁是用銅片焊的,被火一烤亮得晃眼,粥香混著鬆煙味飄上來,她懷裡抱的娃咂著嘴,伸手去抓鍋邊掛著的半塊雜糧餅,餅渣子掉在雪地上,引得兩隻麻雀蹦跳著啄。
日頭剛偏西,就看見個穿破青衫的老書生跌跌撞撞從官道那邊過來,青衫的補丁摞著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臉凍得發紫,手裡攥著半塊硬得硌牙的乾糧,看見坡上的人就喊,聲音啞得像破鑼:“新朝亡了!王莽死了!更始軍占了長安,把他的頭掛在宛城城樓上,傳首南陽了!”
老周正扛著鋤頭歇腳,聽見這話“呸”地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卷刃的鋤頭往地上一杵,濺起幾點凍土:“狗日的敢騙老子?上個月李崇那龜孫子還追得我們滿山跑,王莽的人還在洛陽呢,你當老子是三歲娃娃?”他往前邁了兩步,甲葉撞得哐當作響,嚇得老書生往後縮了縮,趕緊從懷裡掏出塊皺巴巴的布告,布告的邊角磨得發毛,上麵蓋著更始朝廷的朱紅大印,印泥的紅透過布層滲出來,像凝固的血:“俺……俺是宛城的小吏,親眼看見的!九月廿三,更始軍破宣平門,王莽逃到漸台,被商人杜吳殺了,校尉公賓就砍了他的頭,掛在宛城城樓上,百姓拿石頭砸,把頭都砸扁了!未央宮燒了三天三夜,煙飄得幾十裡外都能看見!俺受不了更始那幫酒囊飯袋,聽說河北有支革軍不搶百姓,就一路討飯過來……”
陳衝放下鋤頭,接過那塊布告,指尖蹭過上麵凸起的印文,涼得像塊冰。他想起當年在南山,看見郡兵舉著王莽的令旗來收田,張秀才抱著族譜跪在田埂上,被士兵一腳踹進溝裡,咳了半宿的血;想起老周的娘因為田被收了,餓死在破廟裡,臨終前還攥著半塊雜糧餅;想起小六子被強征入伍的時候,他娘往他懷裡塞了個煮雞蛋,說“等打完仗就回來,娘給你納新鞋底”。這些事像刻在骨頭上的印,過了這麼多年,一摸還疼。
他沒說話,隻把布告遞給旁邊的趙破虜。趙破虜左臂的舊傷還沒好,裹著厚厚的破布,滲著暗褐色的血,他接過布告掃了兩眼,眉頭皺成了疙瘩:“印是真的,更始的印我認得。新莽是真亡了。”
老周愣了愣,突然把鋤頭往凍土上一砸,鐺的一聲悶響,震得旁邊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他罵了兩句,聲音卻帶著顫,蹲下來用鋤頭柄戳著地,半天沒說話,眼淚掉在凍土上,洇出小小的濕印:“娘……你看見沒?收咱家田的王莽死了……你死的時候還說這輩子見不著他倒台,現在他真死了……”小六子扛著長矛湊過來,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撓了撓頭,半大的臉上滿是懵:“那……那以後不用再給王莽當兵了?俺能回家種地了?”陳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節蹭過他硬邦邦的甲葉:“不用了。但是要給自個兒當兵,給咱莊戶人當兵。王莽死了,可搶田的人還在,餓肚子的人還在,我們的事還沒完。”
阿禾抱著那本包著藍布的花名冊從坡後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鼻涕凍成了冰溜子,掛在下巴上。他聽見消息,一下子就哭了,抱著花名冊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封皮上洇開一片藍:“爹……娘……你們看見沒?害死你們的王莽死了!俺們到河北了,有地種了!再也沒人能收咱們的田了……”他翻開花名冊,在最後一頁工工整整寫下“王莽”兩個字,然後用朱筆打了個大大的叉,旁邊畫了個小小的鋤頭,紅得發亮。
趙破虜把布告疊好,塞進懷裡,抬頭望了望南邊的方向,那裡是洛陽,是更始的都城。他皺著眉,聲音沉得像坡下的凍土:“新莽亡了,更始的氣焰更盛。朱鮪肯定要擴張勢力,河北這邊還有銅馬、青犢幾十萬義軍,還有劉秀在招撫流民,局勢比之前更複雜。我們剛到邢州,根基還沒穩,要是更始的兵打過來,或者銅馬的人來搶糧,我們又得跑。”
陳衝彎腰抓起一把凍土,攥在手裡,涼絲絲的,卻帶著點新翻泥土的腥氣。他鬆開手,土塊掉在地上,摔成幾瓣:“所以我們不能停。繼續開荒,等開春了種麥子,還要把附近的流民都收攏過來,不管是哪個義軍的,隻要不禍害百姓,我們都收。把我們的規矩立起來:不搶糧,不抓壯丁,種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糧。更始的虛名唬不住人,隻有手裡的地,碗裡的粥,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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