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濺得老高,照亮了半邊城牆。阿禾趕緊記上,在旁邊備注“善打農具,鐵器鋒利,可負責全營農具修繕”。
登記一直持續到深夜,城門口的燈籠晃得人眼暈,阿禾趴在石墩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支分叉的朱筆,嘴角沾著點薑湯的漬,旁邊放著半塊沒吃完的硬餅。陳衝走過來,輕輕把筆抽出來,蓋上筆帽,又把那件破棉襖往上拉了拉,蓋住阿禾的肩膀,然後吹了燈,走到城門口。酸棗樹上的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還在晃,風刮過來,紅線頭掃過陳衝的臉,硬邦邦的,像狗娃還沒長大的手。他伸手摸了摸,鞋底上的針腳密得能砸死人,是小六子的媳婦熬了三個晚上納的,現在掛在樹上,讓狗娃看著臨丘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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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窩棚裡還亮著燈,王老五在編筐,篾條在他手裡翻飛,筐紋細密得像他登記的備注;狗剩在給他娘喂粥,娘喝得直打嗝,摸著他的頭笑;劉三和黑牛在商量明天蓋房子的選址,黑牛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房子,旁邊標著“臨丘009”;李鐵蛋還在打鐵,叮叮當當的聲音混著風聲,飄得很遠;趙四蹲在自己的窩棚門口,看著手裡的編號紙,笑得眼淚直流,他終於有自己的地了,不用再逃了。
陳衝回到城樓,拿起那本藍布包著的花名冊,一頁一頁地翻。粗麻紙摸起來糙手,上麵寫滿了名字、籍貫、丁口、技能,還有各種各樣的手印、腳印,朱筆洇開的紅印像一朵朵落在紙上的梅花。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阿禾睡前剛寫的:“建武元年三月初二,臨丘登記流民三百四十二口,銅馬降卒四十二人,共計三百八十四口,錄技能七十七項,分地一千二百畝,發麥種三十石。革軍元年三月初二,同紀。”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鋤頭,和小六子媳婦帕子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想起之前在更始的時候,戶籍是官府用來收稅、抓壯丁的工具,他們藏了又藏,怕被收走。現在這本冊子,是他們自己建的,不是為了收稅,是為了讓大家都有地種,都有飯吃。每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活生生的家,是革軍的根。他把冊子小心地放進藍布包裡,揣進懷裡,和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放在一起,硌得掌心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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