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城門口石墩上的霜還沒化,阿禾就抱著那本藍布包著的花名冊坐過來了。石墩涼得硌屁股,他哈了口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把冊子攤在膝蓋上,旁邊擺著從廢墟裡扒出來的缺角硯台,半塊鬆煙墨,還有那支兔毛做的朱筆——筆尖早就分叉了,是他昨天用牙齒咬著理順的。昨天一天登了二百七十口人,紙已經不夠用了,陳衝早讓人把縣衙廢墟裡的舊公文扒出來,把背麵空白的撕成小張,又把他藏著的劉秀送信剩下的半刀粗麻紙都拿了出來,堆在石墩旁邊,像座小雪山。
小六子的媳婦端著個瓦盆過來,裡麵是剛熬好的薑湯,冒著熱氣,她把瓦盆放在石墩邊,又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粗布帕子,給阿禾裹在手上:“你這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再不裹著,筆都握不住。帕子是我自己繡的,有個小鋤頭,不嫌棄就戴著。”阿禾鼻子一酸,趕緊抽搭著點頭,帕子上的小鋤頭繡得歪歪扭扭,針腳卻密得很,是他熟悉的、小六子媳婦的手藝。陳衝也走過來,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披在阿禾身上,棉襖上還帶著他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暖得阿禾一哆嗦:“將軍,俺不冷,你穿著……”“少廢話,你坐風口裡,我扛得住。”陳衝把棉襖給他裹緊了,又蹲下來,用手指蘸了點井水,在硯台裡磨墨,鬆煙墨的味道混著薑湯的辣味,飄得滿城門口都是。
第一個過來登記的是王老五,昨天登了一半,今天補剩下的。他拄著根酸棗枝當拐杖,身後跟著孫子王留根,五歲的孩子瘦得隻剩皮包骨,看見石墩上的朱筆,好奇地伸手想去摸。阿禾趕緊把筆往旁邊挪了挪,問:“老丈,昨天說你會編筐,再說說你家原來的籍貫,還有丁口?”“俺是魏郡斥丘人,家裡原來有八口人,兒子、兒媳、兩個孫子,都被銅馬軍殺了,就剩我和留根……”王老五說著就掉眼淚,阿禾趕緊抽搭著記,朱筆在粗麻紙上洇開個小小的紅印,他特意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筐,在旁邊備注“會編筐,筐紋細密,可編運糧筐”。王留根看見阿禾畫筐,咯咯笑,伸手在紙上按了個小小的手印,阿禾沒擦,反而把那個手印圈起來,旁邊寫了“王留根,年五歲,手印如豆”。
接下來是狗剩,他扶著娘過來,他娘裹著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襖子,臉蠟黃,是餓出來的病。狗剩說:“俺叫狗剩,魏郡內黃人,俺娘會紡線,俺會使喚牛,之前被銅馬抓了壯丁,逃出來半個月了……”他說著伸出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是之前被銅馬軍砍的,阿禾趕緊把缺指的形狀畫在旁邊,怕以後認錯人,又問:“你有沒有官府的戶籍文書?”狗剩搖頭,眼淚掉下來:“銅馬軍把俺家的文書燒了,俺啥也沒有……”陳衝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文書不要緊,隻要你說的是真的,王老五能作證,你之前幫著他編過筐,我們都認。登記了就能分地,五畝,秋收後隻交一成的糧,多的全是你們自己的。”狗剩“撲通”就跪下了,磕得頭咚咚響,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按了三個才按清楚,阿禾把那三個手印都留著,說“沒事,多按幾個,以後認起來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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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人群後麵躲著個叫趙四的漢子,臉黑黢黢的,一直不肯往前湊。陳衝走過去,遞給他一碗薑湯:“兄弟,咋不登記?”趙四接過碗,手抖得薑湯灑了一半,憋了半天才說:“俺……俺怕。之前官府登記了就要交十成的稅,交不上就抓壯丁,俺媳婦就是被抓壯丁的時候打死的,俺不敢登記,登記了就要被抓……”陳衝沒勸,隻把昨天登記好的幾頁紙遞給他:“你看看,這是王老五、狗剩他們登記的,每戶分了五畝地,今天已經去翻地了,秋收後隻交一成,不抓壯丁,不出徭役。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問王老五,他就在那邊翻地。”趙四半信半疑地走過去,問了王老五半天,回來就哭了,把碗往地上一放,趕緊登記,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更厲害,按了五次才按清楚,阿禾沒嫌煩,耐心地等他按完,還在旁邊備注“懼官,需多加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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