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霜把臨丘城外的凍土蓋得嚴嚴實實，哈口氣剛飄出來就凝成白霧，粘在陳衝凍得發紫的睫毛上。他腳邊的麥苗上結著層薄冰殼，踩上去咯吱響，三個月前趙霸被斬的地方，現在已經被翻得鬆軟，連點血漬的痕跡都沒剩下。阿禾蹲在觀禮台的土坡上，藍布花名冊攤在膝頭，朱筆懸在半空，鼻尖凍得通紅，鼻涕凍成的冰溜子晃來晃去，他一邊抽搭一邊等，等著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觀禮台下早就擠滿了人，魏郡十八縣的裡正、亭長，還有拖家帶口的百姓，把凍硬的田埂站得水泄不通。王老漢裹著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懷裡揣著個剛蒸的白麵饃，是給之前被銅馬兵打傷的隊正小六子帶的，他旁邊站著王麻子的娘，拄著根酸棗木拐杖，臉凍得發紫，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她的喘病早被革軍的軍醫治好了，現在能自己拄著拐杖走二裡地。還有之前被搶過糧的農婦，抱著剛滿歲的娃，娃手裡攥著個剛編的小筐，是王五昨天剛編的，筐沿還纏著藍布條，跟小六子媳婦納鞋底的布一個樣。
辰時剛過，城樓上的革字旗先動了，補丁摞著補丁的旗麵被風刮得獵獵響，破洞裡漏出的陽光，照在下麵五個整齊的方陣上。最前麵的是老革軍營，五百個跟著陳衝從南陽出來的老弟兄，個個穿著磨得發亮的破棉襖，卷刃的刀磨得鋥亮，老周扛著刀走在最前麵，刀鞘上纏的新布條是昨天剛從自己棉襖上扯下來的，看見旁邊凍得發抖的新兵，他罵罵咧咧的，卻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裹在新兵身上，棉襖上還沾著他昨天翻地的泥，硬邦邦的卻暖得很。方陣走過觀禮台的時候，步伐齊得能聽見同一個節奏的“咚咚”聲，連腳下的霜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第二個是銅馬歸附營，三千個之前跟著趙霸鬨事的兵，現在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王五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新打的矛，矛杆上纏著跟二狗子一樣的紅線頭——是二狗子昨天剛給他纏的，他旁邊是李四，之前被罰做苦役的那個，現在臉上還帶著疤，卻笑得露出一口黃牙，手裡攥著的工分牌擦得發亮，牌上的“臨丘”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他們走過的時候，王麻子的娘突然就哭了，拄著拐杖喊：“吾兒！吾兒終於成良人了！”王五聽見了，猛地轉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卻沒敢停步，隻把矛杆上的紅線頭晃了晃，像在回應。
第三個是屯田營，一萬五千個屯田兵，扛著新打的鋤頭，鋤刃亮得能照見人，鋤柄上纏著藍布條，是女眷們昨天剛纏的。走在最前麵的是董次仲，之前管水利的那個，現在臉曬得黝黑，手上的繭比老周還厚，他旁邊是張燕，管常山屯田的，懷裡還揣著個剛挖的紅薯，是給陳衝帶的，甜得很。他們走過的時候，鋤頭碰在一起發出整齊的“鐺鐺”聲，比任何軍樂都讓人踏實，田埂上的百姓都跟著拍巴掌，有個農婦喊：“俺家的麥地就是他們幫著翻的，比俺自己翻得還深！”
第四個是騎兵營，小六子扛著長矛走在最前麵，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那隻納完的鞋底掛在矛杆上，針腳密得硌手。他身後的兩千騎兵，馬蹄都裹著破布，跑起來沒聲，隻揚起一層薄霜塵，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有個半大娃之前歸附的，騎在馬上走錯了步，旁邊的老兵沒罵他，悄悄拉了他一把，娃臉一下子紅了，趕緊跟上節奏，後來跑得比誰都穩。小六子的媳婦在觀禮台邊熬粥，看見騎兵跑過，趕緊舀了碗滾燙的蔥花粥，舉得高高的，粥香混著霜氣飄得很遠。
第五個是講武堂營，五百個二期學員，個個穿著整齊的破棉襖，手裡攥著新打的矛，矛尖亮得晃眼。走在最前麵的是二狗子，矛杆上的那隻納完的鞋底晃得人眼暈，他旁邊是阿禾，抱著花名冊，一邊抽搭一邊跟著走，朱筆在手裡攥得發燙。他們走過的時候，觀禮台的百姓都站了起來，有個老秀才顫巍巍地說：“此乃仁義之師，非草寇可比。”王老漢抹了把眼淚，把懷裡的白麵饃攥得更緊了，說：“之前銅馬搶糧，俺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安穩日子了，現在看見這隊伍，俺心裡踏實了。”
陳衝站在觀禮台的最前麵，破棉襖的下擺掃過凍硬的土，懷裡的銀角子和納完的鞋底硌得發燙。他沒說話，隻等五個方陣都走完了，才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穩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傳得很遠：“今天不是給誰看的，是給百姓看的，給地看的，給死去的弟兄看的。狗娃、王石頭、二狗、大柱，還有所有為了地、為了糧死的弟兄，你們看見沒？現在這隊伍，不是草寇，是軍隊，是護著百姓飯碗的軍隊。往後誰再敢搶糧，誰再敢壞規矩，我陳衝第一個不答應。但是隻要好好種地，好好守規矩，革軍的糧，有大家的一份，革軍的地，有大家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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