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站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上，破棉襖的下擺掃過剛冒芽的麥苗，那點薄霜簌簌往下掉。他看著王況的短衫在風裡晃，懷裡那本翻爛的《漢律》硌得前襟發鼓，後麵跟著一群舉著木牌的娃娃，石板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剛拱出土層的麥苗尖兒。他剛要轉身回屋，就見王況慌慌張張從村頭跑回來，臉凍得通紅，手裡攥著半塊啃剩的紅薯，是剛才給娃娃們講律令時，張婆硬塞給他的。
“將軍！出事了！”王況跑得氣喘籲籲，把紅薯往懷裡一揣，從袖筒裡掏出張揉得皺巴巴的粗麻紙，“平恩的兩個村為口井吵了三天，按之前的屯墾律，隻說‘水源共用’，沒說分時段的規矩，甲村的說要先澆剛種的麥，乙村的說要先飲耕牛，差點打起來，老周將軍去吼了一頓，定了‘上午甲村澆地，下午乙村飲牛’，可兩邊都不服，說老周偏心，現在還堵在井邊呢。”
陳衝接過那張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兩個村的人名，還有老周用炭筆畫的“上午\/下午”的標記，邊角還沾著泥點子。他跟著王況往平恩走，路上王況又掏出一摞類似的紙條，有的是兩個屯為了一頭耕牛的歸屬吵架，原來的規矩隻說“戰利品歸公”，但沒說耕牛是分給屯裡公用還是歸個人，鬨得兩個屯的兵差點動手；有的是個叫劉三的兵，偷了百姓兩隻雞，按原來的規矩要罰苦役三個月，可劉三家裡有八十歲的老娘要養，百姓也覺得罰得太重，最後還是陳衝拍板減了罰，讓他給百姓乾一個月活賠兩隻雞，可這規矩裡沒寫“酌情減免”的條款，全憑主官拍板，百姓私下裡都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全看將軍心情”。
“將軍，您看，”王況把懷裡那本《漢律》掏出來，翻到“田律”那卷，指腹蹭過上麵自己用朱筆寫的批注，“漢律裡的田租是十五稅一，可咱們革軍是十稅一，還要給流民分地，這些都不一樣。還有之前的屯墾律，都是咱們打哪兒寫到哪兒，零散得很，連個統一的章程都沒有。前兒我翻阿禾的花名冊，裡麵夾著三十七條臨時規定，有的連字都磨糊了，百姓記不住，豪強也鑽空子。昨天趙匡的侄子趙緒，偷偷把分給百姓的五畝地又占了，說‘我家的地，我想給誰就給誰’，按原來的規矩要罰，可他說‘這地之前是我家的，革軍的規矩管不到’，我翻遍了所有的告示，都沒寫‘已分配的地受法律保護’的條款，最後還是靠老周將軍的刀才壓下去，可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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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衝蹲在井邊，看著兩個村的百姓還在吵，甲村的張老漢拄著拐杖，說“俺們的麥剛種下去，不澆水就旱死了”，乙村的李老漢牽著耕牛，說“俺們的牛三天沒喝水，要渴死了”，老周抱著卷刃的刀坐在旁邊的石墩上，罵罵咧咧的，看見陳衝過來，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這點破事也值得吵三天？老子以前砍人腦袋都不用規矩，看他不順眼就砍了，現在倒好，天天被這些破事煩得嗓子疼。”
陳衝沒說話，把王況遞過來的那摞紙條攤在石墩上，指腹一個個蹭過上麵的泥點子，然後掰了半塊紅薯遞給王況，說：“你早該提了。我之前就是怕這些規矩太粗，百姓不服，才讓你當法曹掾。你讀了這麼多書，又懂律令，正好補上這個缺。漢律是給官府服務的，咱們革軍的律令，是給百姓服務的，該怎麼改，你拿主意，需要什麼人手，儘管開口。”
王況愣了，他本來以為陳衝會覺得他事多，沒想到陳衝這麼支持，撲通就跪下來，被陳衝一把拉起來：“不用跪，革軍沒有這一套，你給百姓辦事，百姓會給你跪，我陳衝不配受你這一跪。”王況站起來，擦了擦眼角的淚，說：“小人建議，以漢律為基礎，把咱們之前的零散規矩都整理出來，結合革軍的實際，製定一部完整的《革軍律疏》，分成《田律》《盜律》《軍法》《民約》四卷，每條都寫得明明白白，讓百姓能看懂，豪強鑽不了空子。比如這井的問題，就寫‘凡公用井，按人口多少分時段使用，浪費水者罰半鬥糧’；比如偷雞的問題，就寫‘初犯偷禽畜者，罰苦役一月，賠原物兩倍，家有老弱者可酌情減免，累犯者加倍’；比如豪強占田的問題，就寫‘已分配予百姓的田產，受法律保護，任何人不得侵占，違者按強占民田論罪’。”
陳衝聽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你說的辦。你牽頭成立個律令編修局，阿禾懂基層情況，李固懂戶籍，張衡懂文書，都歸你調遣。老周和小六子當顧問，負責提軍事和屯田的實際問題。缺筆墨炭火就跟小六子的媳婦說，她每天給你們送粥，臥兩個雞蛋，熬夜寫東西不能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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