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祿那一刀劈在案幾上,木屑飛濺,震得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劇烈晃動,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縣衙外,士兵們的呻吟和抱怨聲透過薄薄的牆壁,一聲聲鑽進他的耳朵,比刀子割肉還難受。他煩躁地揮手,讓親兵把那幾個吵得最凶的什長拖出去砍了,血腥氣彌漫開來,外麵的聲音才稍稍低了下去,但那是一種壓抑的、危險的寂靜,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他知道,這隻是飲鴆止渴,殺一儆百能鎮住一時,卻填不飽五萬張嘴。更始的軍隊尚有糧草官調度,他這赤眉大軍,打從出關中那天起,就是打到哪搶到哪,何曾有過什麼正經的後勤體係?馱馬是搶來的,糧袋是搶來的,連趕車的民夫都是臨時抓來的壯丁。如今進了這魏郡,人沒搶到一個,糧沒搶到一粒,那點隨身攜帶的口糧,就像夏日冰雪,眼看就要化了。
“大將軍,還得想辦法啊!”軍師楊音頂著兩個黑眼圈進來,聲音沙啞,“昨兒夜裡,又有兩隊出去找糧的弟兄沒回來,怕是遭了那支鬼魅似的輕騎的道了。咱們的斥候,根本摸不清他們的動向,往往在野地裡剛支起鍋,箭矢就從莫名其妙的地方飛過來,扔完石灰包就跑,追都追不上。”
謝祿重重哼了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陳衝……好狠的手段!他這是要把我們活活困死在這平恩縣城裡!”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鐵甲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不用打,弟兄們自己就先垮了。楊音,你親自帶一隊人,把咱們還剩的那些馱馬都集中起來,再抽調兩個營的精銳護衛,往南,往臨丘方向探路!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糧食來!我就不信,陳衝能把這方圓百裡的老鼠洞都填上!”
楊音領命而去,腳步匆匆。謝祿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天空泛著魚肚白,但縣城裡已經是一片死氣沉沉。士兵們三三兩兩縮在避風的牆角,抱著兵器,眼神空洞。偶爾有人站起來,也是腳步虛浮,顯然是餓得狠了。他心裡一陣發緊,這支曾經在關中戰場上摧枯拉朽的勁旅,如今竟被一座空城和一個“堅壁清野”逼到了這步田地。
與此同時,在臨丘城外三十裡的一片起伏丘陵地帶,小六子正蹲在一處背風的土坎後麵,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眯著眼望向平恩方向揚起的淡淡煙塵。他身邊是幾十個同樣穿著暗褐色皮甲、幾乎與土坡融為一體的輕騎兵。人和馬都靜默無聲,隻有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消散。他們每個人的馬鞍旁都掛著一張強弓,一袋箭矢,還有幾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石灰包。
“頭兒,赤眉那幫龜孫子動了。”一個年輕騎兵壓低聲音,指著遠處。
小六子吐掉嘴裡的草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臉上格外顯眼。“哦?終於憋不住了?數數,多少馱馬?”
“看著有百十來頭,護衛得有兩個曲(約等於營),領頭的好像是那個楊音老兒。”年輕騎兵眼尖。
“楊音?”小六子摸了摸下巴,“謝祿把軍師都派出來找糧了,看來是真急眼了。傳令下去,按老規矩,咬住尾巴,別貪多,每人放兩輪箭,扔完石灰包就撤,別跟他們糾纏。記住,咱們是狼崽子,不是瘋狗,咬一口就跑,專挑弱的、慢的下嘴。”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下去。幾十個輕騎兵如同鬼魅般翻身上馬,借著丘陵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那支緩緩移動的運糧隊包抄過去。這支運糧隊,與其說是隊伍,不如說是一群餓狼在拖著最後的食物。馱馬瘦骨嶙峋,護衛的士兵也是腳步蹣跚,隊列鬆散,警惕性更是降到了最低——他們已經連續幾天在這樣的空曠地帶一無所獲,絕望和疲憊麻痹了神經。
當運糧隊行至一處狹窄的穀口時,變故陡生!兩側山坡上突然傳來尖銳的哨響,緊接著,箭矢如同飛蝗般傾瀉而下!這些箭矢並不瞄準要害,大多射向馬腿和馱筐。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一片。馱馬受驚,瘋狂掙紮,許多糧袋直接摔在地上,破裂開來,金黃的黍米撒了一地。
“敵襲!是革軍的輕騎!列陣!列陣!”楊音嚇得魂飛魄散,拔劍嘶吼。但他的命令在突如其來的混亂中顯得蒼白無力。護衛的士兵們本就饑餓疲憊,哪裡還有心思戀戰?不少人下意識地趴在地上,或者躲到馱馬屍體後麵,生怕被箭射中。
小六子帶著輕騎並不衝陣,他們像一群熟練的牧人,驅趕著受驚的馱馬,箭矢專門照顧那些試圖穩住局麵的軍官和試圖搶救糧袋的士兵。幾輪箭射罷,油布包的石灰包又被精準地扔進混亂的人群和糧堆裡。白色的粉末炸開,嗆得人眼淚直流,咳嗽不止,陣型更加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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