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衝抱著睡熟的丫蛋,在城樓上站了半宿。北邊的風比前幾天更冷,卷著平翁縣城裡飄出來的、混雜著腐草和餓殍的氣味,刮得人臉生疼。丫蛋的小臉埋在他羊皮襖的毛領裡,隻露出半截紅撲撲的鼻尖,睡夢裡還咂了咂嘴,像是夢見了張婆給的烤紅薯。探子就是這時候回來的,鞋上沾著清漳河灘的凍泥,一進門就跪下來,牙齒打顫:“主公,謝祿把所有能動彈的兵都拉到清漳水畔了,拆了民房的門板搭浮橋想渡河,可渡船早被小六子將軍燒乾淨了,現在他們被困在河灘上,昨夜凍死了兩百多,今天早上又有三十多個逃兵被謝祿砍了頭,掛在浮橋邊上示眾……”
陳衝沒說話,隻把懷裡揣的半塊烤紅薯掰了一半,塞進探子凍得僵硬的手裡。紅薯還帶著餘溫,探子狼吞虎咽地咽下去,才接著說:“董憲和楊音又打了一架,董憲被砍傷了左胳膊,現在躺在床上哼哼,張猛和李通各帶一部,互不往來,士兵們都在搶最後那點煮皮帶的湯,有個小卒餓得啃了自己死去的戰友的耳朵,被眾人打了一頓,現在縮在角落裡哭。”
天剛蒙蒙亮,陳衝就讓人把諸將都叫到公府的議事廳。老周是踹開門進來的,卷著袖子,那把卷刃刀往肩上一扛,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來:“主公!是不是要乾大的了?老子這刀等得都生鏽了!天天打那些掉隊的龜孫子,不過癮!”小六子跟在後麵,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憨笑著撓頭:“俺昨天去清漳那邊踩過點,河灘開闊得很,馬能放開跑,就是風大,吹得人睜不開眼,俺扔了幾個石灰包過去,他們連盾牌都舉不動,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趙破虜最後一個進來,鐵甲上凝的霜在暖和的屋子裡慢慢化開,順著甲片往下滴水,她坐下時金屬摩擦的聲音格外清晰,隻說了句:“重騎已整備完畢,八百匹馬都喂了黑豆,能衝三輪,矛頭都按李鐵蛋的標準磨過,夠利。”
杜延年佝僂著背坐在角落,麥稈眼鏡滑到鼻尖,他撥了下算盤,劈啪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現存赤眉可戰之兵,不足一萬八,每日逃亡超過五百,糧草最多撐三天。若再拖十日,他們要麼餓極了一哄而散,禍害周邊屯區,要麼燒了清漳沿岸的樹林,明年春種百姓就沒柴火燒。這一仗,現在打,最劃算。”第五倫蹲在他旁邊,結結巴巴地翻考核冊,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投、投誠士兵言,謝祿已無退意,隻想背水一戰,若勝則搶渡河,若敗則……則自儘。臘月初八,清漳水畔,風向西北,利我騎兵衝鋒。”
陳衝把睡醒的丫蛋放在膝上,小丫頭揉著眼睛,伸手去抓他小拇指上的草戒指。他低頭蹭了蹭丫蛋的發頂,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人的動靜:“決戰就定在臘月初八,清漳水畔。選那兒有三個緣由:一是河灘開闊,重騎能衝開他們的散陣,二是背水,他們沒退路,要麼死要麼降,省得追著他們跑,禍害其他地方,三是離咱們的屯區遠,打完不會踩了麥苗。老周你帶一千二百輕騎,先把渡口的浮橋拆了,扔石灰包,放響箭,把他們攪亂了,再讓重騎衝。趙司馬你帶八百重騎,別衝正麵,專衝他們的側翼,砍馬腿就行,他們餓得連刀都舉不動,不用硬拚。步兵結陣往前壓,按《練兵手冊》的陣型來,前排蹲盾,中排捅矛,別放跑一個,尤其是謝祿,能抓就抓,不能殺,留著給樊崇送個信,告訴他魏郡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老周一聽要拆浮橋,急得直跺腳:“那謝祿要是淹死在河裡咋辦?老子還想砍他一刀解恨呢!”陳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清漳現在凍了半尺厚的冰,淹不死人,你放心,他跑不了。就是冰滑,你讓兵士的馬掌都釘上防滑的鐵刺,別摔著。”小六子憨笑著點頭,摸了摸懷裡裝石灰包的布袋,說“俺這次多帶點,熏得他們睜不開眼,跑都跑不動”。趙破虜沒說話,隻把腰間的環首刀拔出來半寸,寒光映著她冷硬的側臉,又插了回去,算是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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