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弇的車隊剛拐過官道那棵歪脖子老槐,丫蛋就蹲在門檻上,把剛才塞給耿弇的草螞蚱又撿回來,舉著晃得草屑亂飛,問“叔叔,那個叔叔拿我的螞蚱會不會吃呀?”陳衝笑著把她抱到炕上,從懷裡掏出鄧禹的信,又摸出那枚用路邊野草編的戒指,放在炕沿上,和劉秀送來的麥種擺在一塊兒,麥種的金黃和草戒指的青澀挨在一起,倒也和諧。
他沒喊王況或者第五倫來謄抄,隻從炕頭摸出半截禿筆——筆杆是李鐵蛋用打鋤頭剩下的邊角料削的,蘸了點張婆調的墨,其實就是鍋底灰混了點膠水,是周蒙教娃娃寫字用的那種,味道有點嗆,但寫出來實在。信紙是周織娘新織的粗麻紙,邊角還帶著沒扯乾淨的麻線頭,比鄧禹送來的河內麻紙糙得多,卻更耐造,沾了水也不會爛。陳衝握著筆,想了半天,才落下第一個字,寫得慢,每個筆畫都紮實,像他種地時的步子。開頭沒寫什麼“敬呈陛下”的套話,隻寫“文叔兄台鑒”,和他當年在洛陽殿上喊劉秀“文叔”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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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第一個意思的時候,他想起洛陽殿上的場景,當時文武百官都在搶劉玄賞的金銀絹帛,劉秀縮在角落裡,悄悄把半塊涼胡餅塞到他手裡,餅邊還帶著劉秀手心的溫度,硬邦邦的,卻比任何金帛都暖。他寫道:“上次耿將軍帶來的信我看了三遍。當年在洛陽更始殿上,人人都搶金帛,隻有你悄悄塞給我半塊涼胡餅,說‘你也吃點,別餓著’。後來你北渡黃河,我塞給你一袋麥種,你說‘河北地廣,種下去總有收獲’。這些年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在河內減賦稅,讓百姓休養生息,練兵不擾民,這和我當初想的一樣,都是把百姓的飯碗放在第一位的人,所以我敬佩你,不是敬佩你稱帝,是敬佩你沒忘了當年那半塊胡餅的味道。”丫蛋湊過來,拽著他的袖子,把一滴墨蹭到了信紙上,暈開個小黑點。陳衝也不惱,就著那墨點畫了株小小的麥苗,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草戒指,和她昨天在田埂上種的那兩株麥苗一個樣。張婆端著一盤醃蘿卜進來,瞎了一隻的左眼掃到信紙上的字,咧嘴笑了:“給劉將軍寫信呀?別忘了說我那孫子的棉襖是他上次送的布做的,暖和得很,今年冬天沒凍著。”陳衝點頭,在信邊上補了句“張婆的孫子穿了你送的布做的棉襖,冬日安好”。
寫第二個意思的時候,老周扛著卷刃刀撞開門,看見他在寫信,啐了一口:“寫啥玩意兒,跟狗爬似的。”陳衝沒理他,繼續寫:“我常跟部下說,兵是用來護家的,不是是用來搶地盤的。當年赤眉五萬來犯,我們打,是因為他們要搶我們的糧,要毀我們的家。現在我們手裡的兵,都是種地的農民,拿鋤頭是農,拿刀是兵,沒人想著當皇帝。我不會稱帝,也不會主動打任何人,隻要沒人來搶我們的麥苗,我們的兵就永遠蹲在田埂上,不會跨出魏郡一步。”老周湊過來瞅了瞅,嘿嘿笑了:“這話對,老子當兵就是為了護著俺家的三畝地,誰想當皇帝誰當去,老子不稀罕。”小六子遛馬回來,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他湊過來指著信上的一個字,憨笑著說“這個字俺認識,是‘麥’,俺教丫蛋寫的!”陳衝摸了摸他的頭,繼續寫第三個意思:“我現在管的這十二萬戶,六十一萬人,都是拖家帶口來投奔的,他們要的不是皇帝的年號,是春天有種子,秋天有麥收,晚上睡覺不用閂門。我請求你就讓我們守著這攤子,不用改年號,不用換官服,我們就按現在的規矩來,你管你的河內,我管我的魏郡,井水不犯河水,各保各的百姓。要是你缺糧,我這裡有,每年秋天給你送一車新麥;要是你缺兵,我這裡的人願意去幫你守邊境,但別讓我們挪地方,別讓我們的百姓換飯碗。”
寫完最後一個字,陳衝長出了一口氣,把筆擱在炕沿上,墨汁滴下來,在粗麻紙上暈開個小點,像顆剛播下的麥種。他沒讓第五倫謄抄,就直接用黃蠟封了口,按上自己的指印,和鄧禹信上的指印深淺差不多,都是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繭子印。然後喊來親兵,騎上韓老駟挑的最快的棗紅馬,揣著信,還有一袋他自己留的麥種,以及丫蛋剛編的兩個草螞蚱,一個給劉秀,一個給鄧禹,快馬去追耿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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