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頭毒得很,臨丘城頭的青磚被曬得燙手,陳衝剛從平恩的麥田回來,褲腿卷到膝蓋,露著的皮膚曬得黢黑,沾著新翻的濕泥,腳踝上還粘著半片剛收完麥留下的麥殼。丫蛋蹲在城門口的歪脖子樹下,舉著剛摘的桑葚往嘴裡塞,紫得發黑的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把新穿的紅布裙子染出幾塊花。周蒙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正教幾個娃娃寫“安”字,粗麻紙鋪在膝蓋上,炭筆劃得沙沙響,風一吹,紙邊晃得厲害,他就用手按住,指節上全是磨出來的繭子。
阿禾跌跌撞撞跑過來的時候,鞋底都磨穿了,露著血糊糊的腳後跟,鼻涕被太陽曬得乾在臉上,結成一道黃印子。他懷裡緊緊抱著個油布包,見著陳衝就撲通跪下來,嗓子啞得像破鑼:“主、主公!關中的探子回來了!是、是混在逃難的百姓裡走回來的,馬累死了三匹,最後一段路是爬著過來的!”
陳衝蹲下來扶他,指尖碰到阿禾懷裡油布包,燙得驚人,裡麵硬邦邦的,像是塊燒過的磚。他剛解開油布,一股焦糊味混著血腥氣就衝了出來——最上麵是半片燒得發黑的瓦,邊緣還帶著朱砂的殘痕,一看就是未央宮殿頂上的琉璃瓦,瓦片背麵刻著個小小的“未”字,是西漢官造的記號。底下壓著封皺巴巴的信,是鄧禹副手的筆跡,字歪歪扭扭的,顯然是在馬背上寫的,墨裡還混著血:“伯昭兄台鑒:我軍已過華陰,距長安不足百裡。赤眉樊崇縱兵大掠,長安糧儘,遂焚宮室,大火三日不絕,城中十室九空,百姓逃亡者日以萬計,沿途餓殍塞道,慘不忍睹。懇請兄能勻些糧草,以濟軍需,秀不勝感激。”
探子被親兵扶進來的時候,幾乎隻剩一口氣。他叫石頭,是去年跟著小六子巡邏的輕騎,被派去關中探消息已經三個多月。這會兒他渾身是傷,左胳膊上纏的布條早被血浸透,結成了硬殼,臉被煙熏得漆黑,隻有眼白還白得嚇人。他看見陳衝,掙紮著想坐起來,被陳衝按住,才啞著嗓子開口,每說一句就喘半天:“主公……長安……沒了。俺混在逃難的百姓裡,走了二十二天,從長安到潼關,一路上全是死人,麥子都荒在地裡,沒人收,穗子都乾在稈上,風一吹,嘩啦啦響,跟鬼哭似的。樊崇的兵見糧就搶,見人就殺,最後沒糧了,就把未央宮的木頭拆了燒,煙飄得幾十裡外都能看見,俺親眼看見他們燒了前殿,火光衝天,燒了三天三夜,連劉邦廟前的柏樹都砍了燒火……”
他歇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個破布包,裡麵是半塊發黑的餅,還有幾根乾得發脆的人指骨:“這是路上撿的,有個老婦人抱著餓死的孩子,俺想埋她,挖坑的時候挖出來的……樊崇的兵連最後一點糧種都搶了,百姓沒辦法,就啃樹皮,啃觀音土,俺看見個剛會走的小娃,啃樹皮啃得滿嘴是血,沒兩天就死了……現在長安城裡連耗子都找不到了,聽說樊崇已經開始殺戰馬吃了,再撐個十天半個月,就得人吃人……”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還有遠處匠作營打鐵的叮當聲。老周扛著鋤頭剛進來,聽見這話啐了一口,鋤刃撞在石階上哐當作響:“這幫龜孫子!老子當初就說他們成不了事!搶來的糧吃著燙嘴,現在遭報應了吧!”小六子憨笑著撓頭,矛杆上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俺昨天在邊境巡邏,看見好幾百個關中的百姓往這邊跑,一個個瘦得跟鬼似的,俺給他們分了餅,他們跪在地上磕頭,頭都磕破了,有個小丫頭,跟丫蛋差不多大,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俺把兜裡的瓜子都給她了。”趙破虜靠在城垛上,左臂的舊傷在暑氣裡隱隱發酸,她摸著臂上的疤,冷硬地說:“劉秀的大軍已經到華陰了,再往前就是長安,樊崇撐不住了。他現在就是困獸,說不定會往東邊突圍,打咱們的主意。”
杜延年佝僂著背,麥稈眼鏡滑到鼻尖,手裡的算盤撥得劈啪響,聲音在屋裡蓋過了蟬鳴:“現在關中逃過來的百姓,每天至少一千人,按每人每天一斤糧算,一個月就是三萬石。咱們屯倉現有新麥四十二萬石,除去全境百姓明年的口糧、軍糧,還能餘出十五萬石。要是接納十萬百姓,夠吃五個月。分地的話,現有荒地三十萬畝,每人分三畝,夠分十萬。要是賣給劉秀糧,平價的話,每石賺不了錢,但是能換他的棉布、鹽鐵,長遠看劃算。”第五倫蹲在旁邊,結結巴巴地記,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逃、逃亡百姓已登記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多為老弱婦孺,有壯年三百一十二人,可編入預備役,補充屯區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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