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的輪廓在晨霧裡露出來的時候,陳衝勒住了馬。烏騅打了個響鼻,馬蹄在碎石路上蹭了蹭,像是也感覺到了那股壓過來的氣勢。關牆依山而建,北臨黃河,南連秦嶺,夯土的牆體在霧氣裡泛著青灰色,像一頭蹲踞的巨獸,把住了西進關中的唯一通道。牆頭上的赤眉旗幟破破爛爛的,在風裡耷拉著,偶爾能看見幾個兵在牆垛間走動,腳步拖遝,沒什麼精神。
探馬已經來回跑了三趟,最後一次帶回來一個當地的老樵夫,姓孟,六十多歲,背駝得像張弓,住在潼關東邊的山坳裡,靠砍柴為生。他看見陳衝,先跪下來磕了個頭,被陳衝扶起來之後,指著潼關的方向,聲音沙啞:“將軍,潼關的守將叫謝猛,是謝祿的親弟弟,手底下有一萬兵,都是赤眉的老底子,跟過樊崇打長安的,比之前那些守河東的硬得多。謝猛這個人,跟他哥一個德行,凶殘得很,上個月有個小兵偷了半塊餅,被他吊在關牆上活活打死,屍體掛了三天,蒼蠅嗡嗡的,半裡外都能聞見臭味。他還把關裡的百姓都趕出來修工事,誰偷懶就是一鞭子,有個老漢累死在工地上,他讓人直接把屍體扔進黃河裡,連張草席都不給。”
老樵夫說著,指了指關牆北側靠近黃河的一段:“那段牆是去年新修的,夯土還沒乾透,看著厚實,其實不經撞。謝猛把主力都放在關中間,兩頭薄弱,尤其是北邊靠著黃河的這段,隻有幾百個老弱守著,因為黃河水急,他覺得沒人能從那邊攻上來。”他又指了指關牆南側的秦嶺餘脈,“那邊有條小路,是采藥人走的,能繞過潼關,但是路窄,隻能走一個人,還要攀一段懸崖,稍不留神就掉下去,摔得骨頭渣都不剩。謝猛也知道這條路,派了幾個哨兵守著,但哨兵懶得很,每天隻在路口轉一圈,就回去睡覺了。”
趙破虜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草圖,指尖點了點北側那段新牆:“我帶三千兵,趁夜色摸到北牆根,用鉤索爬上去,占了城樓,放火燒糧倉,謝猛的主力必然回援,關口就會出現缺口。小六子帶兩千輕騎,等缺口一開,直接衝進去,截斷謝猛的退路。剩下的兵,由主公帶著,從正麵佯攻,吸引謝猛的注意力。”
小六子蹲在旁邊,矛杆上的紅線頭晃了晃,憨笑著接話:“俺昨晚去關下轉了一圈,看見謝猛的兵在牆根下撒尿,懶洋洋的,連盔甲都不穿。俺還看見幾個兵在牆根下賭錢,用石子當籌碼,連站崗的都湊過去看了,刀都扔在地上。俺覺得,隻要動靜夠小,摸到牆根底下不難。”
陳衝沒急著說話,他站起身,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看著潼關的方向。霧氣散了一些,關牆的輪廓更清晰了,能看見牆頭上架著的鍋,是煮粥用的,煙飄得很高,混著晨霧,灰蒙蒙的。他想起謝祿被擒時的樣子,想起謝祿說的那句“我輸與麥苗”,現在他的弟弟守在潼關,守著這道天險,以為靠著這道牆就能擋住革軍,可他們忘了,真正能擋住軍隊的,從來不是牆,是民心。河東的百姓為什麼開城門?不是因為革軍的刀快,是因為革軍給了他們活路。潼關的兵為什麼懶洋洋的?因為謝猛不把他們當人看,他們也不想替謝猛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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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攻傷亡太大,就算贏了,也要折損幾千弟兄,不值得。”陳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穩,“謝猛這個人,跟他哥一樣,凶殘,但也一樣蠢。他以為守著潼關就能擋住我們,可他忘了,潼關再險,也擋不住人心。傳令下去,在關前列出五十輛糧車,每輛車都裝滿新麥,打開麻袋口,讓麥香飄過去。再在糧車前擺二十口大鍋,熬粥,粥裡放紅棗,稠得能立住筷子。派幾個嗓門大的兵,對著關上喊:‘革軍不殺降,過來就有粥喝,有餅吃,願意種地的分三畝地,給種子農具。’”
趙破虜皺了皺眉:“主公,這能行嗎?謝猛的兵都是老兵油子,不會被幾碗粥就騙下來。”
“不是騙。”陳衝搖頭,“是讓他們自己選。謝猛不給他們糧,我們給;謝猛不把他們當人,我們當。你看著吧,不用我們打,這潼關自己就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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