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官道上,趙破虜與阿禾信馬由韁地走著,馬蹄踏在鋪滿落葉的路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方才在十裡長亭目送伏勝等幾位儒者的車隊遠去,此刻兩人反倒沒什麼話了。趙破虜沉默地騎行了半晌,忽然側過頭來,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阿禾,你說人心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模樣的?”
阿禾被他問住了,張了張嘴,卻沒想出該怎麼回答。趙破虜倒也沒指望他回答,自己笑了笑,又補了一句:“我在戰場上砍過不少人頭,見過的血比喝過的水多。可那些東西,砍得下來、流得出來,唯獨人心這玩意兒——它看不見摸不著,卻偏偏比刀槍還厲害。”
阿禾聽了這話,若有所思。兩人又騎行了一陣,濟南城巍峨的城牆已出現在視野之中。城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比前些日子又多了不少,有扛著農具的百姓,有趕著牛車的商販,還有成群結隊挑著貨擔的外地客商。城牆上的青色旗幟在秋風中獵獵飄揚,映著正午的日頭,那一抹青色顯得格外鮮明。
二人進了城,回到府衙。趙破虜剛邁進門,一名文書便快步迎上來,手中抱著一摞厚厚的竹簡,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將軍,您可算回來了。這些都是各地送來的降表和歸附文書,從昨日下午到現在,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幾批。”
趙破虜接過那摞竹簡,掂了掂分量,果然比走之前沉了不少。他一邊往堂中走,一邊將那些竹簡一封封拆開來看。阿禾跟在旁邊,也湊過頭去,兩人就著午後的天光,將那些降表逐一過了一遍。
泰山郡的呂章,獻出了三座城池,請求歸附。北海郡的劉遠,原本是劉永舊部,在梁國覆滅後退守北海,此次也獻表歸降,願意交出全部兵權。琅琊郡的孫定,前幾個月還在觀望猶豫,如今也派人送來了降表和禮單,還特意在表中說明已經準備好了戶籍和地冊,隨時等候革軍接收。就連徐州方向幾個依附於各路豪強的小勢力,也紛紛派了使者趕來濟南,遞上歸附文書,誠懇表達了願意歸順革軍的意願。
趙破虜將那十幾封降表一封不落地看完,放下竹簡,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忽然感慨地說了句:“當初在伏牛山起兵的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能有這一天。”
阿禾站在一旁,深有同感。他想起兩年多前,革軍初起時,陳衝帶著區區幾千人輾轉於山野之間,糧草匱乏,器械簡陋,連幾座像樣的城池都拿不出來。誰能想到,不過兩年光陰,當年的小山賊已經成了天下的逐鹿者,而這逐鹿的進程,正以一種遠遠超出所有人預料的速度推進。
此後數日,前來歸附的勢頭不減反增。那座府衙的大門幾乎從早到晚都沒有合攏過,趙破虜每日要見好幾撥來使,有時連午飯都顧不上吃。阿禾則坐在堂中的角落裡,手邊的竹簡堆得像小山一樣,毛筆換了一茬又一茬,將每一樁歸附事宜的來龍去脈都仔細記錄在案。
到冬月中旬,趙破虜命人清點了一遍歸附的總數,結果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齊地尚存的三府十二縣,已經全部歸附完畢;原先盤踞在泰山、北海、琅琊一帶的十餘股割據勢力,也聞風喪膽,或遣使投降,或親自前來請罪。隻有兩三個偏遠山區的零星武裝還在負隅頑抗,但都已經是甕中之鱉,翻不起什麼大浪了。
趙破虜沒有讓那幾股殘餘勢力再多存在一天。他派出了三支清剿隊伍,每支隊伍數百人,分別進入泰山和琅琊的山地,逐一搜捕那些拒不歸附的殘兵。那些殘部多是些落草為寇的散兵遊勇,既無糧草也無援兵,在革軍的圍剿之下迅速土崩瓦解。不到半個月,最後一股抵抗勢力也被徹底肅清。
消息傳出去的那個傍晚,趙破虜破例讓人上了一壺酒,一個人坐在堂中喝了幾杯。他心中積鬱了大半年的那口悶氣,似乎也隨著這最後一撥抵抗力量的覆滅而消散了許多。他喝到微醺時分,忽然喚人把阿禾叫來。
阿禾趕到堂中時,趙破虜正靠著案幾打盹。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指了指桌上的酒壺:“來,陪我喝兩杯。”
阿禾謝過,坐了下首,自己也倒了一杯。趙破虜端著酒杯,目光望著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口中喃喃道:“東征打到現在,兩年不到……梁國滅了,齊地平了,關東大半已儘入囊中。陳將軍在長安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有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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