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村口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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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看見我爺坐在門檻上，腳邊擱著斷成兩截的煙杆，又看見我煞白著臉杵在堂屋裡，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出啥事了？小安你剛才嚷嚷啥？”
我爺沒吭聲。我奶又看他一眼，轉過來問我：“你剛才說看見啥了？”
“村口老磨盤那兒有個人影，灰的，沒有臉。我剛喊了一聲它就散了。”
我奶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種東西……你爹以前也說過，他看見過。”
“他練了書上的東西。”我爺終於開口了，“四年了。從八歲開始練的，一直瞞著。我腿廢了之後這點感知全沒了，他身上的氣機已經泄了。”
我奶聽完，一把抓住我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摸了摸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乾農活磨出來的老繭。
“你練了四年，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疼不疼？癢不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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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就是力氣比以前大了。”
我奶還沒來得及接話，我爺已經撐著膝蓋站起來了。他走到牆角，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個落滿灰的帆布包，又從那堆舊農具裡摸出一把柴刀。
“你翻包乾啥？”我奶問。
“進山。”
“進山？”我奶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這腿都瘸了多少年了，走平地都費勁，你進山乾啥？”
“小安的氣機泄了。前幾天王麻子來村裡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不？山裡有東西哭，有人在山道上撿到死人鞋。那不是偶然，是山裡的東西聞著味兒了，開始躁動了。”
我奶臉色變了。
“那些東西是衝著小安來的？”
“八九不離十。趁它們還沒找上門，得先弄點東西遮住他的氣機。後山溶洞裡那條青蟒這幾天正在蛻皮，把蛻下來的皮搶過來，能遮住小安的氣機。我當年跟師父進過那個洞，知道路。”
“你瘋了！”我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條青蟒你師父帶著你都沒打過，你現在一個人去？你腿都這樣了，萬一在山裡出點啥事，我跟小安咋辦？”
我爺站在那裡，讓她拽著。過了很久，他說：“守拙沒了。他兒子不能再沒了。”
我奶的手慢慢鬆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我爺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一瘸一拐地朝院門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著我。
“你今天在村口看見的那個東西，不是偶然。你的氣機已經泄了，山裡的東西聞得到。我這一趟進山，快的話天亮前回來，慢的話可能要明天。你跟你奶在家，把門窗都關好。誰來敲門也別開。”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
“尤其是天黑以後。不管敲門的是誰，不管他說啥，都別開。記住了？”
“記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黑夜裡。月亮從雲層裡漏出來一點光，照在他背上，把那個瘦巴巴的影子拉得老長。右腿拖在地上，身子微微往左邊斜，深一腳淺一腳的。沒走多遠，就被夜色吞了。
我奶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進了屋，把所有的門窗都檢查了一遍，插銷一個一個地按死。
天黑下來了。
山裡的風聲比平時更尖。不是那種嗚嗚的響，是像有人拿指甲在劃窗戶紙，一下一下，從巷子頭劃到巷子尾。遠處狗叫了兩聲，突然就噎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把堂屋的燈關了，和我奶坐在裡屋的床沿上。屋裡黑黢黢的，隻有窗戶外頭透進來一點點月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大概十點來鐘，外頭有人哭。
是個女人的聲音，抽抽噎噎的，從巷子口那邊飄過來。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像是蹲在誰家牆根底下捂著臉哭。哭到一半，突然停了。過了幾息，又開始哭。這回離得更近了，好像就站在我家院子外頭。
我後脖頸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我奶手裡的佛珠轉得飛快，嘴裡念著經文，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她另一隻手攥著我的手，攥得死緊，手心全是汗。
哭聲停了。安靜了大概半袋煙的工夫，外頭又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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