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京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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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女人緩慢而又充滿威嚴的聲音，從一層薄薄的黃色幔帳後緩緩地傳過來，當聽到“曾國藩”三個字從那個女人的嘴裡徐徐道出，低頭跪在殿前的曾國藩，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儘管那時室外天寒地凍。
不用抬頭，雖是初次謀麵，但從聲音裡，曾國藩就知道問話的是慈禧太後。
那天是同治七年（1868）十二月十四日，曾國藩在紫禁城養心殿內第一次拜見兩位太後和同治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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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問話的間隙，曾國藩抬眼飛速地打量了一下龍座上的小皇帝。隻那一眼，曾國藩就不由得在心裡深深歎了一口氣。他一直期待見到的同治皇帝，竟是這樣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如何能帶領大清走上中興之路。
那是一位看上去身材瘦弱、麵色蒼白的少年，還未脫去滿臉的稚氣。對於當天的會見，對於跪在他腳下的曾國藩，這位小皇帝似乎並不太在意，他的眼光始終落在門口處的簾子上。
第一次會見，基本都是兩個太後在問，同治皇帝很少發話。而兩個太後的問話內容又有天壤之別。慈安太後就像一位溫和的居家婦人，問的不過是一些家長裡短的家常話：路上走了幾天，途中可順遂。如此而已。慈禧太後語速極緩，話語也不長，卻句句都問得曾國藩膽戰心驚。
慈禧最關心的隻有三件事：一是關於江南撤勇，她希望把江南的勇都撤了；二是關於湘軍將領，她希望把能打仗的湘軍將領都帶到直隸來；三是關於直隸的練兵，她希望曾國藩到直隸後抓緊訓練出一支精銳部隊來保衛京師。
在剿撚最需要兵力、最困難的時候，曾國藩曾為自己裁撤湘軍而後悔不已，以為那是“聚九州之鐵也難鑄其大錯”。可現在看來，他當時的裁軍之舉終究還是明智的，慈禧太後最關心的就是裁軍這件事。在她看來，曾國藩的裁撤力度還不夠大。
曾國藩來時準備的一肚子彙報，全然沒有機會說。譬如，關於戰後江南經濟、文化的恢複，江南的吏治、鹽政如何整頓，關於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的未來設想，剿撚之後北方廣大地區的長治久安……
這些曾國藩在來前都曾細細梳理過，想著見到皇帝和皇太後之後與他們商討。可眼下的情形卻極具諷刺：年少的小皇帝對政事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的母後則純是一種婦人之見，眼睛隻盯著眼皮子底下皇家那點利益——皇城的安全，她和兒子的安危才是她最為關心的。
不得不說，與那拉氏和小皇帝的初次會麵就讓曾國藩陷入沮喪之中。
那些天，除陛見兩宮太後和小皇帝之外，曾國藩還會見了軍機大臣及內閣、翰林院各官。曾國藩離開京城十七年，原來的故交有很多已經零落，觥籌交錯間，都是一些陌生的新麵孔。與十七年前的京城官場相比，虛文應酬似是更甚，彼此之間客套寒暄，已全無真意流露。每天的活動卻安排得極滿，上午是各種宴請，下午安排到戲園子看戲。
熱鬨與忙碌的應酬中，曾國藩的心情並不好。他想起了那些昔日的故交，有些已經謝世多年了，不知道他們的後人如何。
十二月十九日，繁忙的應酬稍稍消停了一點，曾國藩瞅個空，脫下官服，換上布衣青衫，雇了一輛騾車就往絲線胡同的塔齊布家而去。
塔齊布原有兄弟三人，其三弟先他於鹹豐四年（1854）去世，塔齊布於鹹豐五年（1855）七月十八日在九江城外軍營中病死，家中唯一的一個弟弟也於這年八月病逝了。
塔齊布三兄弟皆無子，塔家如今隻有弱女老母幾個女人守著繁華已逝的家。當年戰場上叱吒風雲的都騎尉塔齊布，生前對曾國藩一直忠心耿耿，在湘軍初建階段給予了曾國藩巨大的支持，而今看她們光景竟是如此淒慘，曾國藩忍不住心中陣陣酸楚。可他除了給她們一點銀票，也給不了其他任何照顧了。
那天，離開塔齊布家時，曾國藩硬是將一千兩銀票交到塔齊布八十多歲的老母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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