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現任男人則給他打好了棺材,棺材上桃紅柳綠地畫滿了山水、花鳥,有菊花,有蘭花,有桃花,看上去金碧輝煌,生機盎然,好像人躺進去不是為了入土為安,而是要轟轟烈烈、正大光明地開始享受了。水暖村的人喜歡把棺材畫得桃紅柳綠則是因為活著時過於沉悶枯燥了。這黃土高原的山溝裡,整整半年是冬天,以至於每年春天一看到小草發芽都會讓人流淚,覺得總算又活過來了。活著的時候看不到的,隻好齊齊都帶進棺材裡了,活著的人把這些桃紅柳綠給死人做陪葬,再看著它們被埋入黃土。
最後一縷顏色都被黃土吞沒之後,活著的人由衷地在心裡笑了,就像看著自己遠嫁的女兒在別處享福一樣,總算是能心安了。
村裡平素沒什麼可供娛樂的,所以一旦有嫁人死人時的紅白宴便是全村老小的節日。白宴上,人也埋了,紙也燒了,肥肉和饃饃也吃了,全村人都打著飽嗝心滿意足散去了,靜等著第二天再排出肥肉味的糞便。這氣味讓他們頗為得意,就像是家家戶戶剛吞下並消化了一頭肥豬似的,何等殷實。
這時候天色已晚,月亮出來了,金黃地卡在黢黑的山頂上,住在山腰上的白氏忽然發現孫子阿德又不在院子裡了。這孩子一定又留在墳地裡了。他像根釘子一樣動輒就釘在墳地裡。阿德今年五歲,出生的時候頭被擠壓了一下,成了半個傻子。平日裡別人問他什麼,他好像都聽不見,濕漉漉的舌頭半耷拉在嘴唇上,不時舔一下嘴唇,他頑固沉默如一座城,薄薄幾句語言根本轟炸不到他。可是,這傻子隻要一看到往土裡埋人就立刻兩眼放光。誰家辦喪事往墳地裡抬棺材的時候,他一定會第一個聞著氣味跟過去,辛勤得像蜜蜂一樣一路叮著,跟到墳地裡一直看到棺材埋進去。等到眾人都散去了,他還戳在那裡不肯走,像墳前的石碑一樣肅穆安靜,是所有葬禮中最忠實的看客。每次,他站在人堆裡,大睜著眼睛,伸長脖子,嘴半張著,粉色的舌頭像狗一樣半耷拉出來,一眨不眨地盯著葬禮的每個細節。他表情貪婪狂熱地看著這個埋葬死人的過程,就像一個學徒抓住一切時機偷窺師傅的絕技,一心要早日學到手。
白氏打著手電筒朝山下走去。村莊坐落在東麵的山頭上,而墳地就在對麵的西山頭上,雖然站在自家門口就可以與那些墳堆遙遙相望,胳膊長點的似乎一伸手都能把那些墳包像饅頭一樣拿起來,可是,望山跑死馬,又不能淩空飛過去,她隻好一步一步挪到山腳下。東西兩座山頭之間有一條山路,這路是水暖村與這個世界的唯一臍帶。她穿過山路,再一步步爬上對麵的山頭。近年來她體形越發臃腫,走一步路全身的贅肉都要晃三晃。
墳地裡一片死寂,沒有墓碑的墳堆晾曬在月光裡分外淒清安靜,像一堆沒人收留的孤兒聚集於此,摩肩接踵,相互取暖。遠處黑色的樹影無聲而陰森地搖擺,好似很多鬼影正藏在裡麵向外窺視。即使作為一個資深的彪悍女人,她也不由得有些恐懼,拿起手電筒朝那黑暗處劈了一刀,黑暗處裂開一道口子,黃色的土和綠色的樹像腸子一樣從裡麵翻滾出來。她在墳地裡走了幾步,又胡亂揮了幾刀,果然,幾刀之後阿德小小的影子被罩進燈光裡了,阿德像石馬一樣守在一座墳堆前紋絲不動,燈光把他罩進去了他也沒有動一下。他背對著她,黑暗的輪廓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一個黑暗的末日世界邊緣的守門人,身上帶著一縷另一個世界裡的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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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站在他背後說:“阿德,回家吧,該吃晚飯了。”阿德對著那扁扁的墳堆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忽然猶豫而遲鈍地開口了:“奶奶,你說媽媽在下麵吃飯了嗎?”眼前這個扁平的墳堆下麵埋的是阿德的母親,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少婦,去年某一天忽然肚子絞痛,然後開始嘔吐,沒過一天就死了。去年阿德隻有四歲,他親眼看著母親被裝進棺材裡,然後棺材像種子一樣被埋進了泥土裡。當時他並沒有流太多的淚,可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阿德表現出了對所有葬禮的狂熱,他像個牧師一樣認真虔誠地把村裡一個又一個的死人送到墓地。別人都離去了,他仍然不肯離去,像是要固執地陪伴那些地下的屍體,和他們說話,關心他們吃飯了沒有。即使在沒有死人可埋葬的日子裡,他也終日一個人在墳地裡晃著,像常駐這裡的魂魄一般,似乎此處才是他的樂園,別處都不是人間。別人和白氏說:“你家阿德是不是被鬼魂跟上了,一個小孩子怎麼成天在墳地裡玩?也不害怕?”
白氏舉著電筒,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小孩。阿德見沒有得到回答,便緩緩轉過身來,正對著那束手電光。他那張遲鈍的臉看起來像發光的風箏一樣在夜色裡閃動,見她不說話,他又試探著怯怯地問了一句:“奶奶……媽媽在那裡吃飯了嗎?”
自從他母親死後,每逢吃飯他便要問一句:“媽媽在那裡吃飯了嗎?”他不關心任何人的存在,他隻關心那個死人。死人沒吃,他也吃不下。他是真的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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