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怕她看到自己住的地方。他知道,隻要他不先開口說這個話,她就絕不會主動提出要來杭州看他,雖然她至今都沒有出過交城縣一步。他隻是告訴她他離開公司了,自己開始畫畫,隻是有的畫賣得好,有的賣得不好。藝術家嘛,都這樣。
隻是,每年過年的時候他都會千裡迢迢回到交城縣,和楊國紅一起過年。他每次回去,楊國紅還守著那間校門口的小商店,商店的門窗一年比一年陳舊斑駁,楊國紅的體形也漸漸變胖了,雖然皮膚還算白淨,但臉頰處的肉已經開始下垂了,頭發卻還是原來的卷發。十幾年過去了,她還是完好無損地保持著當年最流行的一頭卷發,大花卷,發卷上抹著茉莉頭油,額頭上垂下一縷卷發被頭油抹得紋絲不動,這使她看起來像個布滿灰塵的文物。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是他大學畢業後第二次回交城過年。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又轉汽車,一直到除夕的晚上才到小小的交城車站。當時正下著大雪,站在夜色裡看上去,整個小城都被風雪吞沒了,車站沒有什麼人,他一個人提著包站在那裡,像來到了一個陌生荒涼的星球。突然,他看到不遠處有個披滿雪花的人影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裡。是楊國紅在那裡等著他。
他們走進了她的小商店,把卷閘從裡麵拉下來,添了幾塊煤,把爐子生旺,她下鍋給他煮餃子。一年不見,兩個人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說“快吃餃子,快吃快吃,再不吃要涼了,涼了就不好吃了”。他一個餃子一個餃子慢慢地吃,恨不得把每個餃子都變成四個慢慢咽下。但就是這樣,一盤餃子還是被吃完了。
大大的白瓷盤子空了,懸在他和她中間,像一輪他鄉的月亮。窗外的鞭炮聲和煙花聲響起,震得卷閘轟隆作響,仿佛這小小的商店是一節火車車廂,正在這除夕之夜載著這兩個異鄉人駛向不知名的遠處。煙花飛到夜空裡,似無聲地炸開,火星斑斕地散落在窗戶上、雪地裡。兩個人都看著窗外,煙花透過玻璃,映照在他們的臉上、手上,他們周身落滿了煙火的盛世,那些斑斕的火星有著近於氣絕的歡樂,還有著無以複加的疲憊。
煙花落儘,鞭炮聲漸漸稀薄,夜已深,終於是該睡覺的時候了。終於到了這個時刻,他無端地煩躁,還有恐懼。她給他泡了腳,然後兩個人來到貨架後麵的床上。他遲疑了片刻,勉強把她抱在了懷裡。她像小女孩一樣把自己肥胖的身體伏在他懷裡,他不動,她也不動。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她忽然又掙脫出來,半笑不笑之中也掩藏著一縷若隱若現的緊張和恐懼,她羞赧地半笑著,眼神朝他飛過來,說:“都忘了,還給你準備了一件過年禮物呢。等著啊。”
她朝外屋走去,他越發緊張不安地坐在床上,兩隻手墊在屁股下麵,又抽出來,又墊下去,又抽出來搓動著。這時候屋子裡忽然響起了音樂聲,是一支他從沒有聽過的華麗隆重的交響樂,音樂咚咚地敲打著整間屋子,好像他們正被裝在一麵鼓裡。他正驚恐地四下裡捕捉這音樂是從哪裡放出來的時候,她忽然出現在了櫃台後麵。他隻看了她一眼便再動彈不得,她站在那裡,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蕾絲鏤空睡衣。因為睡衣是鏤空的,透過睡衣他看到了裡麵蠢蠢欲動的兩隻乳房,不唯是乳房,連小腹上層層疊疊的贅肉和鬆鬆垮垮的臀部也一覽無餘。這時候,她半是羞澀半是淫蕩地看著他笑著,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隨著音樂緩緩跳起了舞步。她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了這樣一種詭異的舞步,大約在見他之前已經排練了很長時間,舞步笨拙機械,卻是一絲不苟的,簡直認真得像完成作業的小學生。他的眼睛開始發紅,他張了張嘴,想對她大喊:“你在乾什麼?不要再跳了,求求你不要跳了。”
可是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之前,她忽然衝著他撩起了睡衣的下擺,對著他露出了自己那鬆弛而蒼老的臀部。緊接著,她又隨著音樂的節拍扭了幾下那蒼老肥白的臀部。他的淚奪眶而出,他終於衝著她歇斯底裡地大叫起來:“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了,你他媽的不要再跳了。”
音樂戛然而止,她穿著那件透明的睡衣瑟瑟地站在他麵前,火爐裡的灰燼開始暗下去了,屋子裡的溫度開始降低,她的嘴唇開始凍得發抖。而他隻是坐在那裡號啕大哭,怎麼也停不下來。她把一隻冰涼的手放在他的頭上,像母親在安慰一個做了噩夢的兒童,他聽見她說:“……我隻是,怕自己太老了……想給你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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