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你要字畫乾什麼?這年月花錢買破紙?你簡直是個半瘋子!”大赤包覺得一件漂亮的衣服可以由家裡美到街上去,而字畫隻能掛在牆上;同樣的花錢,為什麼不找漂亮的,能在大街上出風頭的東西去買呢?
“這,太太,你可不曉得!”曉荷笑得很甜美的說。“我自有妙用!自有妙用!嘔,”他轉向瑞豐:“你給我打聽一下!先謝謝!”他把脊背挺直,而把腦袋低下,拱好的拳頭放在頭上,停了有五六秒鐘。
瑞豐也忙著拱手,但是沒有冠先生那樣的莊嚴漂亮。他心中有點發亂。他的比雞鴨的大不了多少的腦子擱不下許多事——比打哈哈湊趣,或搶兩個糖豌豆重大一點的事。他決定告辭回家,去向太太要主意。
回到家中,他不敢開門見山的和太太討論,而隻皺著眉在屋中來回的走——想不出主意,而覺得自己很重要。直到太太下了命令,他才無可如何的據實報告。
太太,聽到可以搬到冠家去,像餓狗看見了一塊骨頭:“那好極了!豐!你這回可露了本事!”
太太的褒獎使他沒法不笑著接領,但是:“咱們月間的收入是……”他不能說下去,以免把自己的重要剝奪淨儘。
“掙錢少,因為你倆眼兒黑糊糊,不認識人哪!”瑞豐太太直挺脖子,想教喉中清亮一些,可是沒有效果;她的話都像帶著肉餡兒似的。“現在咱們好容易勾上了冠家,還不一撲納心的跟他們打成一氣?我沒看見過你這麼沒出息的人!”
瑞豐等了一會兒,等她的氣消了一點,才張嘴:“咱們搬過去,連夥食錢都沒有!”
“不會在那院住,在這院吃嗎?難道瑞宣還不準咱們吃三頓飯?”
瑞豐想了想,覺得這的確是個辦法!
“去,跟他們說去!你不去,我去!”
“我去!我去!我想大哥總不在乎那點飯食!而且,我會告訴明白他,多咱我有了好事,就馬上自己開夥;這不過是暫時之計!”
錢家的墳地是在東直門外。杠到了鼓樓,金三爺替錢太太打了主意,請朋友們不必再遠送。瑞宣知道自己不慣於走遠路,不過也還想送到城門。可是野求先生很願接受這善意的勸阻,他的貧血的瘦臉上已經有點發青,假若一直送下去,他知道他會要鬨點毛病的。他至少須拉個伴兒,因為按照北平人的規矩,喪家的至親必須送到墳地的;他不好意思獨自“向後轉”。他和瑞宣咬了個耳朵。看了看野求的臉色,瑞宣決定陪著他“留步”。
小崔和孫七決定送出城去。
野求怪難堪的,到破轎車的旁邊,向姐姐告辭。錢太太兩眼釘住棺材的後麵,好像聽明白了,又像沒大聽明白他的話,隻那麼偶然似的點了一下頭。他跟著車走了幾步。“姐姐!別太傷心啦!明天不來,我後天必來看你!姐姐!”他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腿一軟,車走過去。他呆呆的立在馬路邊上。
瑞宣也想向錢太太打個招呼,但是看她那個神氣,他沒有說出話來。兩個人呆立在馬路邊上,看著棺材向前移動。天很晴,馬路很長,他們一眼看過去,就能看到那像微微有些塵霧的東直門。秋晴並沒有教他們兩個覺到爽朗。反之,他們覺得天很低,把他們倆壓在那裡不能動。他們所看到的陽光,隻有在那口白而醜惡的,很痛苦的一步一步往前移動的,棺材上的那一點。那幾乎不是陽光,而是一點無情的,惡作劇的,像什麼蒼蠅一類的東西,在死亡上麵顫動。慢慢的,那口棺材離他們越來越遠了。馬路兩邊的電杆漸漸的往一處收攏,像要鉗住它,而最遠處的城門樓,靜靜的,冷酷的,又在往前吸引它,要把它吸到那個穿出去就永退不回來的城門洞裡去。
楞了好久,兩個人才不約而同的往歸路走,誰也沒說什麼。
瑞宣的路,最好是坐電車到太平倉;其次,是走煙袋斜街,什刹海,定王府大街,便到了護國寺。可是,他的心仿佛完全忘了選擇路線這件事。他低著頭,一直往西走,好像要往德勝門去。陳野求跟著他。走到了鼓樓西,瑞宣抬頭向左右看了看。極小的一點笑意顯現在他的嘴唇上:“喲!我走到哪兒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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