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開了買賣,便須為自己賺錢。可是,錢都隨著那個“洋”字流到外洋去了!他怎麼辦呢?
“錢都上哪兒氣了?”似乎已有了答案。他放棄了獨力經營肉鋪,大發財源的雄心,而越來越恨那個“洋”字。儘管他的布衫是用洋針、洋線、洋布作成的,無可抗拒,可是他並不甘心屈服。他公開地說,他恨那些洋玩藝兒!及至他聽到老家膠東鬨了數案,洋人與二洋人騎住了鄉親們的脖子,他就不隻恨洋玩藝兒了——
在他剛一入京的時候,對於旗人的服裝打扮,規矩禮節,以及說話的腔調,他都看不慣、聽不慣,甚至有些反感。他也看不上他們的逢節按令挑著樣兒吃,賒著也得吃的講究與作風,更看不上他們的提籠架鳥,飄飄欲仙地搖來晃去的神氣與姿態。可是,到了三十歲,他自己也玩上了百靈,而且和他們一交換養鳥的經驗,就能談半天兒,越談越深刻,也越親熱。他們來到,他既要作揖,又要請安,結果是發明了一種半揖半安的,獨具風格的敬禮。假若他們來買半斤肉,他卻親熱地建議:拿隻肥母雞!看他們有點猶疑,他忙補充上:拿吧!先記上賬!
趕到他有個頭疼腦熱,不要說提籠架鳥的男人們來看他,給他送來清瘟解毒丸,連女人們也派孩子來慰問。他不再是“小山東兒”,而是王掌櫃,王大哥,王叔叔。他漸漸忘了他們是旗人,變成他們的朋友。雖然在三節要賬的時候,他還是不大好對付,可是遇到誰家娶親,或誰家辦滿月,他隻要聽到消息,便拿著點東西來致賀。“公是公,私是私”,他對大家交代清楚。他似乎覺得:清朝皇上對漢人如何是另一回事,大家夥兒既誰也離不開誰,便無妨作朋友。於是,他不但隨便去串門兒,跟大家談心,而且有權拉男女小孩的“駱駝”。在談心的時候,旗兵們告訴了他,上邊怎樣克扣軍餉,吃空頭錢糧,營私舞弊,貪汙賣缺。他也說出漢人們所受的委屈,和對洋布與洋人的厭惡。彼此了解了,也就更親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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