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而不交換話語。不明就裡的姐姐誤讀為冷戰,數度規勸她與媽媽和解。
在距離之外,她私密地追蹤媽媽的情欲航程,用翕張的鼻翼嗅聞空氣中的男性氣味,從媽媽帶倦的眼神推測肉身纏動的速度;有時,她偷偷潛入媽媽的臥室,從那麵梳妝鏡上隱然浮現的各種印子中,再現雲雨密布的航程裡媽媽那蛇妖般的身影與想要撞崖的孤獨心境。那些把頭深深埋入她的腹丘的男人永遠不會理解,媽媽反過來以他們的背為階,一步步把她用潔白蠶絲繞成的巢送上雪崖,巢內躺著她這一生的謎,放在高高的峰頂讓陽光去閱讀。
正因為這一層啟示,她開始領悟人生並不一定要在腳踝係一條繩子,雜七雜八拖帶姓名八字或鍋碗瓢盆才能活下去。她丟棄那兩本記憶,隻撕下幾頁有用的。當她學會大篇幅遺忘,恣意在各個記憶符碼間跳躍、串聯、形塑時,她不僅原諒了媽媽,甚至深深迷戀起她來。
然而,快樂十分短暫,她忘了還有一個姐姐站在前方等著,手中揪著一張網。
那網用鋼絲編的,巨大的網。她無法參透她跟姐姐到底遭了什麼符咒,以至於陷入永無止儘的糾纏。少女時期,最沮喪無助時,她夢見自己與姐姐被一名蒙麵老婦剝光衣服,像雛雞一樣,硬是塞入一口黑幽幽的甕,甕口用紅布封起來。噩夢令她怒不可遏,像隻發狂的蠍子在倒扣的鐵鼎內掙紮,最後,一定得劃痛自己,見了血,那股怒氣才能平息。
她曾經用最惡毒的意念咒姐姐死,然而烙在背後的那張符籙起了法力,愈恨,那愛就愈勒得緊,她根本無法想象若姐姐消逝,她除了一身軀殼還剩什麼?
於是,日記、信件、抽屜裡某位愛慕者贈送的照片、禮物,她知道姐姐的眼睛已讀遍每一處細節。不算偷窺,也不是分享,是共存共鳴。十八歲那年,當她們在雨季的最後一天把媽媽的骨灰依囑灑海,回程的火車上,她凝視窗外雨霧縹緲的蒼綠平原,遼闊得沒有方向、失去時間,悲傷地覺到少女時期已永遠消失,生命中華麗的、寒磣的謎也隨著媽媽化為塵埃,而她終於可以從一捧土、一擔磚開始砌築自己的屋。然而,也就在這一刻,從車窗映影中,她看到坐在旁邊打瞌睡的姐姐,格子襯衫、牛仔褲,頭發削得薄薄的,全身朝她身上靠過來,倏然驚覺,身材、打扮與她愈來愈見差異的姐姐,什麼時候起穿越孿生姐妹的領地,一個人出門攀山涉水,如今雨中歸來,搖身變成要終生守護她的情偶?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媽媽沒有走,她的魅影正隨著火車穿雨而飛,頻頻回頭,用瀲灩癡迷的眼神俯視紅塵中看起來像天生愛侶的兩個女兒。那頂紅草帽如一朵波斯菊,在空中翻騰。
姐
一切的轉變在第一個台風登陸前已露出端倪。
事實上,從端午節過後她漸漸嗅出不尋常的氛圍正在她們之間醞釀著。首先,妹妹回家的時間愈來愈晚,她的說法是加班;接著,陌生男人的電話愈來愈頻繁,妹妹一接著立刻切到房裡的分機,關起門講了許久才出來,她的說法是客戶討論公事。在幾次劇烈的爭吵後,她更換方式,不再質詢她的行蹤,改用消極對抗,接到電話,告訴對方妹妹不在,若留話也不轉告。她暗地構思了許久,有一天,躲在妹妹公司對麵的紅茶店內等她下班,一路跟蹤,那天毫無斬獲,妹妹隻不過像大多數上班族一樣,趁百貨公司打折去買幾件衣服而已。
接著,她沒太多時間注意妹妹的轉變。那塊被當作廢棄物集散中心的空地圍上圍籬了,卡車、怪手、砂石車成天轟炸她的耳朵,告示牌上寫著住宅興建計劃,是中型社區的規模。沒多久,樣品屋及接待中心花枝招展地杵在路旁。速成花圃上,一隻灰褐色的雜毛貓斜臥在韓國草皮上,眼睛眨巴眨巴,冷冷地看熱鬨。
像墓地居民受了僵屍的啟示也躍躍欲試般,幾天後,兩位西裝筆挺的建商代表在附近老鄰居的陪同下按了她家門鈴。屋子有二三十年了,結婚生子、養兒育女都在老屋裡,說起來很舍不得,再說也找不到像這樣獨門獨院,還能種幾棵大樹的房子;但是,還能撐多久呢?台風、地震一來,一顆心像掛在老虎嘴邊一樣。她明白了,顯然附近幾戶老鄰居初步都有興趣跟建商合作,關於條件,雙方也有誠意繼續往下談。他們邀請她出席說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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