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悲傷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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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一片斷牆前麵。吳老狗從後排下來的時候左腳石膏磕在車門框上，硌出一聲悶響。他撐著車門站穩了，抬頭往前看了一眼。空地被野草糊了滿地，草長得瘋，東一簇西一簇，最高的已經到了他大腿根。斷牆是青磚壘的，塌了半截，塌口子裡長出一棵歪脖子的構樹，樹葉子在日光裡蔫蔫地耷拉著。
張啟山繞到副駕駛那一側站住了，沒催他。副官下了車，站在吉普車旁邊點了一根煙，背對著他們。
吳老狗認得這個地方。他進門的時候腳踝底下踩的碎瓦碴子發出響動，那響動跟他記憶裡某一截粘上了。但他沒有停下，他往前蹦，石膏腿拖在身後，野草刷著他的褲管，草尖上帶著露水蹭過他裸露的腳踝，涼的。他蹦到空地中央站定，低頭看腳底下的草，草葉子被他的腳踩扁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泥。泥是乾裂的，龜紋交錯，像一張老人枯皴的臉。
他蹲下去了。左膝著地，完好的那條腿撐著，右腿的石膏伸直了戳在旁邊。他的左手撥開一叢草，草根底下露出一塊石頭。石頭是青灰色的，半截埋在土裡，半截露著，朝上那一麵被人磨平過，上麵刻著一個字。字被風蝕了大半，隻剩最底下那一橫，橫的尾端有一道淺溝，像刀刻的人收了力又補了一下。
吳老狗的指尖搭在那道橫線上。石頭表麵被日頭曬得溫熱，指腹過處，細碎的土粉簌簌地落下來。
然後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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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還是那一片日光，但顏色暗了一截，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層舊紗。他站在同一片空地上，隻是野草還沒長起來，地麵是灰撲撲的夯土。他哥跪在他腳前半步的地方，膝蓋底下墊著一塊碎磚，後背挺直了，後頸有一道舊疤，淺粉的，斜著劃過去。樓上窗口有三根槍管探出來，鐵器反光閃了他一下。而他自己的腳——他低頭看自己的腳，那是一雙年輕時候的腳，布鞋的鞋麵上沾著泥點子。他想往前衝，但背後有人箍住了他兩條胳膊，箍得他肩膀生疼。他張了嘴喊"哥"字剛出來半個音——二樓的窗口裡那個人抬起了槍管。
張啟山站在二樓窗口，日光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半張臉亮半張臉暗。他握槍的手食指扣在扳機上，槍口垂著指向地麵。樓上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地四壁撞了一圈，聽不清喊的什麼。他哥跪在原地沒有動，後頸那道疤在日光裡泛著淺白。
張啟山把槍抬起來。那個動作慢，慢得每一寸移動都像在鐵軌上滑行，慢到吳老狗能把那個過程從起始看到終了——槍口從他哥的後腰挪到後心，又從後心挪到後腦勺。然後張啟山的食指收了，槍口跳了一下。砰。
他哥的腦袋往前栽了一寸，但沒倒。後背還繃著。
砰。他哥整個人往前撲了，臉磕在地麵上，發出一聲鈍響。後腦勺有一個窟窿，暗色從窟窿裡往外溢，在灰撲撲的夯土上洇成一片。
砰。第三聲。趴著的人被後坐力震得彈了一下，又落回去。暗紅又多了一圈。
吳老狗在原地發出半聲喊——"哥"字劈了，嗓子眼湧上來一口黏的、溫熱的液體。他嘴裡含著那口東西，眼眶裡沒有掉淚，整個人被身後的人箍著原地掙了三下，第一下掙開了左手，第二下掙開了右手，第三下整個人往前撲倒了，雙膝磕在他哥的血旁邊。他跪在那灘暗紅的邊沿，嘴裡那口東西從嘴角溢出來，滴在他哥後腦勺的那個窟窿旁邊，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他哥的。
他抬起頭來看二樓。窗口空了。張啟山已經不在那裡了。
吳老狗蹲在野草裡，指尖還搭在石頭那道橫線上，瞳孔縮著。他的呼吸停了片刻，然後重新開始，粗的，沉的，每一下都像從胸腔裡撕出來的。
他慢慢地站起來。左膝離開地麵的時候沾了一層濕泥，他沒管。他站在野草裡，日光把他曬得發白的臉上每一道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顴骨上有一塊肌肉在跳，下頜繃緊了，嘴裡那口黏膩的東西又湧上來，他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道。
他開口，聲音是啞的，低得像從喉嚨底下一層翻上來的："你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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