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九門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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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他縮在一個窄得轉不開身的地方，四周是木板，手邊有半截炭條，外麵有水聲咕嘟咕嘟的，他猛地驚醒過來。天蒙蒙亮了，後背全是汗。
吳老狗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下床走到書桌前坐下，鋪了張紙，拿起筆。
他憑著夢裡的記憶畫。水波紋——長長的，彎了兩道彎。圈——在波紋的儘頭。狗爪子——四個肉墊，缺左邊那個。然後在狗爪子旁邊畫了兩道杠。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覺得少了點什麼，又在圈的右邊畫了個叉。
三寸釘蹲在腳邊仰頭看他。他把紙舉起來端詳，線條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覺得像狗刨的。但他盯著那些水波紋和圈的時候，心裡頭有個模糊的感覺——
他拿著那張紙走出去。張啟山剛在院裡洗完臉，布搭在肩上。吳老狗把紙遞過去，張啟山低頭看了看，抬頭看他：“畫的什麼？”
“不知道。”吳老狗說，“我昨天晚上夢見的。好像是我之前畫的。”
張啟山看了他一會兒，把紙折好揣進懷裡。當天下午副官從縣衙搬回來一摞舊地圖，攤在張府正堂的八仙桌上。
張府正堂坐滿了人。二月紅靠在椅背上，袖子還沒放下來，旁邊三爺坐著輪椅。霍仙姑坐在靠窗的圈椅裡，團扇擱在膝蓋上沒搖。齊鐵嘴抱著羅盤縮在桌角，麵前攤著一本翻爛了的縣誌。六爺和九爺坐在旁邊，陳皮阿四靠門框站著，手裡來回轉他那把爪刀。
吳老狗趴在桌子正中間。
他整個人上半身都壓在桌麵上，胳膊肘撐著一張攤開的草紙，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三寸釘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滿屋子人都看著他一個人趴在那兒，誰都沒催。
張啟山站在桌子另一頭，手裡拿著副官剛從縣衙翻出來的湘西地輿殘圖。他看了一眼吳老狗的側臉，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草紙——水波紋、圈、狗爪子、叉、橫杠，全是拿炭條畫的，描了三遍了，紙上好幾處都快戳破了。
“位置對上了，”張啟山把殘圖往桌上一擱，手指點了點湘西一塊空白地帶，“狗洞坡，底下有暗河，日本人當年在那兒修過東西。縣誌裡沒記，但縣衙檔案庫的底層抽屜裡有半份昭和十七年的工事記錄——水泥、鋼材、玻璃器皿的采買單子，落款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章。”
張啟山把他畫的紙和民國初年的湘西地輿殘圖疊在一起。吳老狗那張紙上水波紋的走向，正好卡在殘圖上一片空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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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張啟山點了點那片空白，“有暗河。”
二月紅說：“他畫的這個圈是什麼意思？”
吳老狗自己也不知道。他低頭看那張紙，圈畫在波紋儘頭。他腦子裡又浮起夢裡那半截炭條和木板的觸感。他咬著牙想，想得腦仁疼，忽然冒出一句：“是出去的地方。”
他抬起頭，自己也有點不確定：“我好像……畫的是從哪兒出去。”
齊鐵嘴把羅盤往桌上一擺，指針顫了兩下，定在湘西那個方向不轉了。他吸了口氣：“底下東西邪乎，羅盤吃了秤砣一樣，拽都拽不回來。”
黑背老六已經解下背上大刀，用布條一圈圈纏緊刀柄，頭也不抬："什麼時間？"佛爺答："三天後出發。"老六將刀往地上一插："殺日本人，倒貼都乾。"
張啟山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對了對位置。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趴在桌子正中間的那個人身上。
“老四，老六，老八跟我一起，其他人留在長沙牽製軍政部，老五你也留在長沙。”
陳皮一副總算記得帶上我的表情。
吳老狗的視線從畫上抬起來，落在張啟山臉上。他沒動，就那個姿勢坐在條凳上，手還按在那張紙上。
“佛爺，這畫是我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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