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平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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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行李的地方人很多。
吳老狗寸步不離地跟著張啟山，眼睛卻忍不住四處瞟。他看見傳送帶，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從牆洞裡吐出來。
“三寸釘呢？”他仰著臉問。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但張啟山聽見了。
“在超規行李處。”張啟山說，“寵物不能從傳送帶上走。”
吳老狗“哦”了一聲，心裡卻急得像有螞蟻在爬。他怕三寸釘害怕，怕它在貨艙裡凍著，怕它想自己。三寸釘從生下來就沒離開過他超過一個晚上。此刻它在一個陌生的鐵籠子裡，在轟隆隆的貨艙裡待了三個小。
“張總。”一個工作人員推著小車過來，車上放著的正是那個灰藍色航空箱，吳老狗幾乎是撲過去的。
他蹲下來，把臉湊到箱門前。三寸釘蜷在軟墊上，耳朵耷拉著，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來。它看見吳老狗，愣了一秒，然後整個身子都彈起來，四隻小爪子扒著箱門，尾巴搖得幾乎要把箱子震散，喉嚨裡發出又細又急的嗚嗚聲。
“三寸釘！”吳老狗打開箱門，把它抱出來。
三寸釘渾身發抖，小腦袋拚命往他懷裡鑽，濕漉漉的鼻頭在他下巴上亂拱，吳老狗被它拱得又癢又酸，緊緊地把它摟住，一下一下順著它背上的毛。
“沒事了沒事了……”他用苗語低聲說，“我在這兒呢……”
三寸釘又嗚了兩聲，慢慢安靜下來，隻拿舌頭一下一下地舔他的手指。
張啟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催。等吳老狗抱著三寸釘站起來，他才說：“走。”
出了到達大廳，熱浪撲麵而來。
吳老狗原以為縣城的夏天已經夠熱了。可這裡的空氣不一樣，又濕又黏，像有人把一塊熱毛巾捂在你臉上。他剛走幾步，後背就沁出了一層汗。三寸釘在他懷裡直吐舌頭。
接機的車已經等在門口。
那是一輛黑色的車，車身修長，吳老狗叫不出它的牌子，隻覺得比縣城那輛越野還長，還氣派。穿著製服的司機小跑過來，從張啟山手下手裡接過行李箱，利落地放進後備箱，又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大少。”司機微微躬身。
張啟山“嗯”了一聲，對吳老狗說：“上車。”
吳老狗抱著三寸釘坐進去。車裡的皮椅很涼，涼得他渾身一激靈。他不敢亂動，隻把背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三寸釘好奇地趴在車窗邊，小鼻子在玻璃上按出一個個濕印。
車開動了，吳老狗幾乎喘不過氣來。那麼多車，那麼多樓，那麼多招牌。那些樓高得他要把頭仰到最極限才能看到頂，玻璃幕牆反射著日光，明晃晃地往他眼睛裡撞。
“這些都是辦公樓。”張啟山說，“中環。”
吳老狗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眼睛不夠用，耳朵也不夠用。
到處是聲音，車喇叭聲、刹車聲、紅綠燈的提示音，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嘰嘰喳喳，有粵語，有英語，有他聽不出來的語言。那些聲音疊在一起，像一張巨大而嘈雜的網，朝他兜頭蓋下來。
“不習慣？”張啟山問。
吳老狗咽了咽口水：“太吵了。”
張啟山對司機說：“關窗，開空調。”
車窗升上去，外麵的喧囂被隔掉大半。吳老狗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車裡的涼氣吹得他汗濕的T恤衫貼著背，有點涼。他低頭看三寸釘，小家夥已經在涼氣裡舒服得趴下了。
車穿過鬨市，往山上開。
路越來越安靜，兩旁的樹多起來，房子卻少了。偶爾能看見一兩扇緊閉的銅門，門後是望不到頭的私路。車子拐進一條盤山路，繞了幾個彎，最後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門前。
門自動開了。
吳老狗看見門後那條路，彎彎曲曲地延伸上去，路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再往上，他看見了一棟房子。
“這是你家？”吳老狗問。聲音發飄。
“嗯。”張啟山說。
車在門前停穩，張啟山先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替吳老狗拉開門。吳老狗抱著三寸釘下來，腳踩在淺灰色的石板地上，他低頭一看，鞋底沾著灰，在乾淨的石板上留下了幾個淡淡的印子。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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