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惱羞成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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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號清晨，沈翠芳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的。
她睜開眼，炕沿上已經空了，被子掀在一旁，小虎穿衣裳的動作很慢，衣服套了一半，袖子穿反了，正笨手笨腳地往下褪。
沈翠芳坐起身，嗓子還帶著隔夜的乾澀：“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馬小虎沒回頭，把衣服重新穿好，聲音悶悶的：“回爸爸家。”
沈翠芳的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她忍住了，掀開被子下炕：“不行，改天再說。”
小虎終於轉過身來，仰著臉看她。六歲的孩子，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帶著一種執拗的天真：“我今天就要去。”
“你敢！”
小虎站在炕沿邊，兩隻手揪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不肯退讓的模樣。
沈翠芳看著兒子那張小臉，眉眼有些像馬德聞，尤其是倔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心裡頭泛起一陣酸澀，又夾著一絲煩躁。
她想說“你爸那個酒鬼有什麼好惦記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成：“去洗臉。”
小虎沒去洗臉，他走到門口，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兩手托著腮，背對著沈翠芳。
看見小虎這番作態，沈翠芳這大半年的委屈一下湧了上來：她帶著孩子住在爹娘家，起初還覺得是自己的娘家，理直氣壯。
可日子長了，村裡的閒話就起來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賴在娘家算怎麼回事？”“那馬德聞再不濟也是她自個兒挑的，現在鬨成這樣，怪誰？”
那些話飄進她耳朵裡，她權當沒聽見，可夜裡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的時候，一句一句都紮在她心上。
她爹雖然沒說什麼，可她看得出來，老頭子心裡頭不痛快。
哪個當爹的願意看著女兒帶著外孫長住娘家？
她娘偶爾歎氣，也不說為什麼歎氣，可沈翠芳聽得見。
她覺得自己欠了爹娘的。
可她沒辦法。
她一個婦道人家，沒有工作，地裡的活計也乾不動多少，帶著孩子出去單過，怎麼活？
她隻能忍著，忍著爹娘偶爾流露的不耐煩，忍著村裡人的指指點點，忍著每個深夜裡那一口上不來下不去的氣。
她把這些忍成了習慣，忍成了一口堵在胸口的悶氣。
這口氣平時沉著，不聲不響，可但凡有人碰一下，它就會炸開。
此刻看著小虎坐在門檻上那個倔強的背影，她覺得自己快要壓不住了。
“去洗臉。”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已經帶了怒意。
小虎沒有回頭。
她爹從裡屋走出來，臉上溝壑縱橫，是常年在地裡風吹日曬刻出來的。
老沈瞅了一眼門檻上的外孫，又瞅了一眼女兒，沒說話，去院子裡拿了煙杆點上，蹲在牆根底下吸了兩口。
煙升起來，在晨光裡散成灰白的一片。
灶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響動，沈翠芳她娘在做飯，柴火劈裡啪啦地燒著，煙火氣從門縫裡鑽出來。
沈翠芳走到門檻邊上蹲下來，壓著怒氣：“小虎，聽話，先洗臉。”
小虎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不說話，眼圈卻開始泛紅。
沈翠芳的耐性在一點點磨沒：“你哭什麼？我又沒罵你。”
小虎的聲音帶著鼻音：“我要回爸爸家。”
老沈在鞋底上磕了磕煙杆，脫口而出：“養不熟的白眼狼。”
這句話僅僅是句氣話，他說完自己都沒當回事，把煙杆別在腰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身要往灶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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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句話卻徹底點燃了沈翠芳。
她猛地站了起來。
胸口那口沉了大半年的氣，那個她壓了又壓、忍了又忍的東西，此刻像被人一把掀開了蓋子，騰騰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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