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順二年春(公元891年)
肅甘邊境的戈壁褪去殘雪,董灼立在烽燧頂端的雉堞旁,目光掃過下方排列整齊的拒馬。
西側矮牆的裂縫裡,麻紙已脹得嚴實,隻待天氣再暖些,便用泥土沙石填補。
“烽帥,輪值名單擬好了!”
李鐵牛的嗓門從烽燧底部傳來,手裡攥著一卷新削的竹簡,上麵刻著戍卒名字與輪值期限。春耕春牧時節,戍卒可輪值回家,每戶隻留一人在燧,期限半月,逾期未歸者罰替同袍守值一月。
董灼走下烽燧,接過竹簡。
十名戍卒中,李鐵牛、王二等八人都在輪值名單裡。
李老栓因腰傷舊疾,路途遙遠,家中有人照料田地,便主動要求留戍。
董灼在李鐵牛名字旁劃了一道刻痕,他家在附近綠洲村落,春播麥子誤不得。
王二名字旁,董灼頓了頓。
王二家是佃戶,給綠洲裡的張姓豪強種地,春忙時連軸轉。
“輪值的人今日午後便走。留燧的人,由李老栓統管物資,每日清點狼糞與薪柴。”
董灼聲音平淡。
沒有提逾期未歸的懲罰。
去歲冬,鄰燧戍卒因回家避寒逾期,燧帥按軍法鞭笞,戍卒一怒之下逃了,那烽燧空了三日,最後還是靠附近村落的百姓臨時幫忙,才沒誤了傳信。
午後的戈壁風勢漸緩。
輪值戍卒背著行囊往綠洲方向走。
李鐵牛走在最前,步子極大,嘴裡哼著民謠。
王二落在最後,不時回頭望烽燧。
董灼立在烽燧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沙棘叢後,轉身對李老栓道:
“西側矮牆,每日都要檢查。”
李老栓應了一聲,扶著腰走到矮牆旁,用手摸了摸裂縫。
接下來的十數日,烽燧裡隻剩董灼與李老栓兩人。
董灼將每日訓練精簡為烽燧傳信與兵器保養,其餘時間便帶著工具去附近的綠洲村落。
手下弟兄都是附近百姓,董灼自然要去幫襯幫襯。
綠洲不大,沿河分布。
河水流經的土地,一半歸張姓豪強,一半是普通農戶的佃田。
河的儘頭,住著幾戶回鶻部落的牧民。
董灼到村落的第一日,正遇上農戶們引水澆地的爭執。
張姓豪強的家丁守在水渠上遊,隻放少量水往下遊流。
下遊的農戶們圍著家丁理論,聲音裡帶著焦急。
董灼扛著鐵鍬,默默走到下遊水渠旁,幫農戶們挖開淤泥,拓寬渠口。
家丁提著鞭子走過來,見董灼穿著歸義軍的正兵前擋,腰上挎著橫刀,愣了愣終究沒敢動手。
“烽帥,多謝了。”
一名農戶擦著額頭的汗。
董灼一問才知是王二的父親。
董灼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農戶們的佃田。
地裡的麥苗因缺水長得稀稀拉拉,而上遊豪強的田裡,麥苗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張老爺說了,今年的租子要加兩成。”
王二的父親歎了口氣。
“要是再不下雨,這麥子怕是收不上來,租子都交不起。”
董灼沒說話,低頭繼續挖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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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完村落的農戶,又去了河儘頭的回鶻部落。部落的帳篷搭在戈壁與綠洲的交界處,牧群正在沙棘叢中啃食枯草。
牧民見董灼來了,迎上來遞上一碗馬奶酒。
董灼接過酒碗抿了一口,目光掃過羊群。
大部分是瘦骨嶙峋的小羊羔,熬過一個艱難的冬天。
“今年的草場被張老爺占了一半。”
牧民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草地。
那裡原本是部落的春牧場,如今被張姓豪強的家丁圍了起來,種上了麥子,
“頭人不中用,我們自己去理論,又被他們打了回來。”
董灼放下酒碗,起身幫牧民修補帳篷。
帳篷的帆布破了幾處,他用麻線縫補,又掏出懷裡的麻紙,浸濕後塞進縫隙裡,與修補烽燧裂縫的法子如出一轍。
從部落回到烽燧時,天色已近黃昏。
李老栓正坐在窩棚旁擦拭手中的強弓,鍋裡的粟米粥冒著熱氣。
董灼洗了洗手,坐在他對麵,拿起一塊麥餅慢慢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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