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用草莖剔牙,有人捧著陶碗喝最後一口水。見節帥走來,紛紛起身,董灼擺擺手,讓他們繼續。
腳步停在第三排帳篷後麵。
那兒圍坐二十來個兵,背對這邊,看不清臉,隻聽見一個聲音在念:
“——聞鼓不進者,斬……”
念得很慢,一字一頓。
“——聞金不止者,斬……”
“錯!”另一個聲音打斷,“‘聞金不止’後頭是啥?你跳過去了。”
前頭那人噎住,半晌:“……忘了。”
圍坐的眾人哄笑。有人起哄:“忘了就從頭念,念到記住!”
“從頭就從頭!”那人梗著脖子,深吸一口氣,“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止者斬,旗——”
“旗什麼?”
“旗……旗……”
董灼繞過去,看見一個黑臉漢子蹲在最中間,手裡攥張皺巴巴的麻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字。他額角冒汗,眉頭擰成疙瘩,嘴裡翻來覆去:
“旗……旗舉不起者斬?不對……”
“旗舉不起?”旁邊一個年輕兵笑得打跌,“你當是扛旗扛累了?那是‘旗麾不舉’!麾!指揮的麾!”
黑臉漢子瞪他:“你識字你上!”
年輕兵趕緊擺手:“我不識字,我聽人念過。”
又是一陣笑。
董灼站著沒動,看著這漢子跟那張麻紙較勁。
“旗麾不舉者斬……”馬姓兵又念一遍,念完拍大腿,“對,就是這個!後頭是啥來著?”
“某乙念到哪兒了?”
一個老兵靠著帳壁,眯著眼接話:“‘旗麾不舉’後頭,該是‘違命不進者斬’。念完這句,才算完第一條。”
馬姓兵掰手指頭數:“聞鼓、聞金、旗麾、違命……四條了?”
“四條。第一條‘聞鼓不進’到‘違命不進’,統共四條。”
“統共幾條?”
“七條五十四斬。”
馬姓兵倒吸口氣,低頭看那張麻紙,眼神發直。
旁邊人又開始起哄:“念!念完七條!”
“就是!念完請節帥賞你碗酒!”
“節帥在哪兒呢?”
董灼轉身,往另一處走。
身後傳來那馬姓兵咬牙的聲音:“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止者斬,旗麾不舉者斬,違命不進者斬……”
念得磕磕絆絆,像推石頭上山,推一步,滑半步。
營房拐角,靠旗杆蹲著三個人。
中間一個拿樹枝在地上劃拉,左右兩個伸脖子看。地上畫得亂七八糟,橫豎撇捺扭成一團。
“這是‘三’?”左邊那個湊近了瞧。
“這是‘王’。”右邊那個糾正。
“不對,這是‘土’。”
拿樹枝的兵把樹枝一摔:“這他娘是‘馬’!某乙的名字!”
左右兩人對視一眼,憋著笑。
“你那名字,三橫一豎?”
“你娘,三橫一豎是‘王’!”
“那你這不三橫一豎?多一橫就成‘五’了。”
拿樹枝的兵低頭看地上那道多出來的杠,臉漲得通紅,撿起樹枝使勁劃拉,把那一杠塗成一團黑疙瘩。
“再寫!”他咬牙。
地上重新落筆。一橫,兩橫,三橫——
寫到第四橫,手一抖,又歪了。
“……不寫了!”他把樹枝一扔,背靠旗杆喘粗氣。
董灼從拐角走開。
炊煙散儘的營地裡,這樣的場景四處可見。帳篷邊、旗杆下、草料堆旁,三五成群的人蹲著坐著,手裡攥著紙片或樹枝,嘴裡念念有詞。
有的在念“聞鼓不進”。
有的在念“盜人財物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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