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材料的那個，什麼背景？”
蘇芷蘭翻記事本。“姓劉，南京工學院畢業，在156廠乾過兩年。”
156廠。蘇聯援建的重點項目之一，電子管專業廠。
這個人知道蘇聯的工藝路線。如果他拿著林克的參數去跟蘇聯的方案對比，會發現有些地方對不上。
比如陰極塗層的配比。蘇聯用的是純碳酸鋇，林克的方案裡加了百分之十二的碳酸鍶。這個改動在裝備欄的說明裡是“提升發射效率並降低蒸發率”，但在1955年的技術文獻裡，沒有任何論文支持這個比例。
林克嚼著土豆絲。
“他什麼時候到四九城？”
“明天。趙副局長安排他先看廠，後天正式驗收。”
“先看廠？”
“技術處的人想提前了解生產條件。”
提前來踩點。
林克把筷子放下。
“跟趙廠長說一聲，明天安排他參觀一車間的舊產線就行。我這邊的車間不開放。”
蘇芷蘭頓了一下。“理由？”
“管子還在排氣，車間環境要求嚴格，外人進來影響真空度。”
這個理由站得住。蘇芷蘭記了。
“他要是非要看呢？”
“那就讓他在門口看。不許進來。”
蘇芷蘭合上本子。“我去跟趙廠長安排。”
她走到門口，回了下頭。
“你那個碳酸鍶的配比——”
林克抬頭。
“我之前整理你的領料單，發現你額外領了碳酸鍶。廠裡的庫存記錄上，這東西從來沒人用過。”
林克的筷子停了半秒。
“你想說什麼？”
“技術處的劉工如果看到領料單，會問同樣的問題。”
林克沒說話。
蘇芷蘭站在門口等了幾秒。
“我可以把那張領料單從存根裡抽掉。換一張，寫成碳酸鈣。”
林克看著她。
“你乾過這種事？”
“沒乾過。但我覺得你需要。”
車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排氣台的泵在響。
“別抽。”林克說。“領料單是原始憑證，動了以後查出來更麻煩。”
“那怎麼辦？”
林克想了想。“碳酸鍶的事，我自己解釋。”
蘇芷蘭沒再說話，走了。
林克坐在排氣台前麵，盯著真空計。
碳酸鍶。這是整套工藝裡最難解釋的一個點。其他參數都可以用“經驗摸索”糊過去，但一個從來沒人用過的材料，你說是摸索出來的？兩周時間？
他得找一個合理的來源。
林克閉上眼睛，在腦子裡翻裝備欄的信息。碳酸鍶改善陰極性能這件事，在後世的文獻裡最早出現是——1958年，美國RCA公司的一篇內部報告。
1958年。現在是1955年。
也就是說，這個時間點上，全世界沒有任何公開資料支持這個配比。
林克把臉埋進手掌裡。
他得讓這個東西看起來像是他自己試出來的。
怎麼試？得有失敗的記錄。
你試了純碳酸鋇，效果一般。你試了加碳酸鍶百分之五，好了一點。你試了百分之十，又好了一點。你試了百分之十五，過了，性能反而下降。最終定在百分之十二。
一套完整的對照實驗。
他沒做過這些實驗。但他可以倒推數據。
裝備欄裡有不同配比下的性能參數。百分之零到百分之二十，每個整數點的跨導、壽命、蒸發率全有。他隻要挑幾個點，編成實驗記錄，塞到前三批管子的生產日期之間——
不。
他剛才自己說了不編數據。
林克把筆摔在桌上。
安德烈從排氣台那邊探過頭來。“怎麼了？”
“沒事。”
安德烈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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