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磚窯庫房裡。
四麵窗戶全用厚實的黑棉被釘死了。透不出一絲光亮。
裡麵燒著三個汽油桶改的煤爐子。
火炭燒得通紅。把寬大的庫房烘得燥熱。
空氣裡混雜著劣質煙草、汗臭和烤肉的味道。
三十多個流裡流氣的打手聚在裡麵。
有的光著膀子在打撲克。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扔在桌麵上。
有的抱著土製雙管獵槍，靠在麻袋堆上打瞌睡。
庫房最裡頭。
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用幾塊紅磚墊著。
光頭強坐在鋪著狗皮的老板椅上。
他摸了一把鋥亮的光頭。頭皮上有一條像蜈蚣一樣的刀疤。
從後腦勺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桌上擺著一盤切好的鹵豬頭肉。兩瓶二鍋頭。
光頭強捏起一塊肥肉，扔進嘴裡。
吧唧著嘴。大口咀嚼。
一個穿著大紅綢子花襖的女人坐在他大腿上。
女人手裡端著酒杯，往光頭強嘴邊送。
“強哥。”女人聲音發嗲，胸口往他胳膊上蹭。
“白天那個穿貂皮的娘們，來頭不小吧？”
光頭強一口喝乾杯裡的白酒。
烈酒辣嗓子。他“哈”出了一口酒氣。
大手在女人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女人尖叫一聲，嬌嗔著捶他的肩膀。
“什麼狗屁來頭。”
光頭強抓起桌上的半包哈德門香煙。抖出一根點上。
“不就是紅星廠的一個破局長。”
他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油燈下繚繞。
“現在廠裡改了軍工，急缺那批鎢鋼廢料。”
光頭強冷笑一聲。橫肉擠在一起。
“這四九城，除了我光頭強，誰手裡還能摳出這幾噸貨？”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坐著的狗皮墊子。
“這就叫奇貨可居。”
旁邊一個瘦猴模樣的狗腿子湊上來。
給光頭強倒酒。
“老大。萬一他們真報了軍方，帶兵來抓咱們咋辦？”
狗腿子有點發虛。
“當兵的可是有真槍。”
“怕個球！”
光頭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酒瓶子直晃悠。
“咱們上頭又不是沒人！”
光頭強往地上啐了口濃痰。
“區物資局的劉主任，每個月拿咱們多少孝敬？”
“咱們這黑市，那是掛在廢品收購站名下的正當買賣。”
他靠在椅背上，摳了摳牙縫裡的肉絲。
“當兵的怎麼了？”
“當兵的買東西，也得講王法，講規矩！”
光頭強彈掉煙灰。
“那娘們回去報信，姓陸的肯定得服軟。”
“明兒一早，他得乖乖帶著三倍的錢來求我。”
他捏著女人的下巴，滿臉淫笑。
“到時候，那穿貂皮的娘們，老子非得拔了她的皮。”
庫房裡爆出一陣哄笑。
打手們扔下撲克，跟著起哄。
爐子裡的火炭燒得啪啪作響。
磚窯廠外圍。
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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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黃的雜草被風壓彎了腰。死死貼在凍土上。
沒有任何車燈。
六輛解放牌軍用卡車，像幽靈一樣在夜色中滑行。
引擎的轟鳴聲被狂風完美掩蓋。
車輪碾碎了磚窯廠外圍的乾樹枝。
卡車在距離大庫房五十米的地方。
整齊劃一地停下。
沒有開門聲。
車廂後擋板被兩名士兵同時托住，緩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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